月族

作者：今村恭子

第一卷

第一卷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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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咦，今晚发月族不是正好庆祝中秋？

    录入：Crystal

    在古老的时间以前，月球上便有生命出现，其文明繁荣远比地球早，原本月亮是由月世界子民所支配，但也存在某种外型酷似人类的生命体，他们从遥远的宇宙尽头来到月亮，创立一个王国。

    这个王国创造数万年的盛世，用先进科技将月球打造成富庶的星球，但是数千年前，月球发生了被称为「神之怒」的战争，先进科技反而让月球变成荒芜沙漠。因此许多月之子民搭乘飞船逃到地球，用几近迫降方式来到这里，但由于地球重力大于月球，所以月之子民无法适应，许多人因此死亡。但有部分的人适应了地球的重力，存活下来，并且渐渐与地球人同化。

    从此，地球上便混杂了许多月之子民，甚至四大文明也据传是由月之子民所创，而且不论黑人、白人……各种种族都有月之子民的存在，只是，许多月族后裔因为与地球人同化，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分，但月族之间彼此仍存在某些心电感应，从古迄今，所有的月族子民在地球上的生活都只是一个旅程，有一天都要返回月球。

    生活在现代的「药子」，是一位不知道自己是月之子民的十九岁少女，从小她便钟情于月亮，在她生命中每个重要的时刻，总会看见月亮在呵护她，任何时候，只要抬头看月亮，心中便会盈满一种温柔感。

    从未谈过恋爱的她，一直不懂为何一个人会把心交给另一个人又为情痛苦不已，直到某日她接受一位母亲的委托，要陪伴其生病无法出门的儿子聊天，但这青年却向她诉说关于「月族」的传奇。

    青年诉说自己与药子均是月族的子民，在他即将返回月亮前，他希望让药子了解真相，他诉说起千百万年前有关古代月族的迷人传奇。现实生活中的药子成为青年的最佳聆听者，也透过他的故事探视自己的月族身分，并与古代故事中月族公主的命运产生相似的交集，而从未恋爱过的药子，也逐步发现自己的情感已悄悄萌芽，开始一段寻访爱情、穿越时空的超现实幻想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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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登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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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子的世界（现代）

    药子……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十九岁女大学生。

    万里小路飞鸟……住在银杏屋里的神秘青年。

    汤本文哉……钟情于月亮的青年。

    林索……坦承自己爱慕药子的美术大学学生。

    高田月昌……皮肤黝黑，喜爱冲浪的海滩少年。

    妈咪……药子的母亲。

    青野……药子的同年级同学。

    ※普菈妮奈的世界（古代）

    普菈妮奈……继承月之王国血统的女子。

    席拉……北方民族的魔法师。

    格里……被去势的年轾马贼。

    洛汉……诺克兹兹村的青年。

    汉金……马贼首领。

    皇帝……西方帝国的皇帝。

    凤……负责教育皇帝的年长女性。

    雅里琪拉……穆萨克族的预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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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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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十九岁了，但还不曾喜欢过任何男人。

    虽然我和几个男生交往过，但总是在没有搞清楚这究竟算不算谈恋爱前，那个稀薄的感觉便消失了。

    我为什么没办法跟其他人一样，轻轻松松地谈场恋爱呢？

    常常听女生说：「我和他相遇，是冥冥中注定的。」然而这却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

    我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当然也没有分手的经验。每次我的朋友因为和男友—而哭泣时，我总是把她们当成稀有动物般盯着看。

    我每次都在想，为什么她们非得这么绝望不可？

    为什么她们可以如此地依赖别人过活？

    我的朋友们是因为相信别人，所以才要承受如此难耐的悲痛。每当她们谈起这些事情时，我都会呆上半晌，也觉得她们很笨。

    可是我同时也觉得很羡慕。

    我想知道，一颗可以相信自己以外的人的心，究竟是什么构造。

    我希望我能有那一份爱人的直率。

    我真的有办法爱上别人吗？

    爱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温暖的？

    还是凉快的？

    柔软的？

    圆圆的？

    轻飘飘的？

    然而，我每次都仅止于想像。

    因为我没有恋爱过，所以再怎么样想，也无法了解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

    或许，我们人类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某种重要的情感。

    我不时为此而烦恼，也为此举棋不定。

    ＊　＊　＊

    午夜时分，我正在洗衣服。

    深夜中，我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投币式自助洗衣店里，一面随手翻翻目前流行的小说，面等待衣服烘干，这也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妈咪常常提醒我，这么晚了，女生一个人洗衣服很危险。

    妈咪就是我的妈妈，我从小就这样叫她。

    妈咪则是都叫我小药。

    我的本名是药子。这明明是她帮我取的，但是她却嫌药子【译注：药子在日文中的发音为KUSUKO】念起来很拗口，因此都不叫我药子。

    我在等待衣服洗好的空档所看的，大部分是外国作家所写的言情小说。

    不知为何，读日本作家的作品老是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并没有看得很认真，只不过是约略看过去罢了。

    我之所以会去看这些小说，是想弄清楚为何人会去喜欢别人，可是我却愈看愈搞不懂。

    所以每当我读到作家所认真描绘出来的爱情场景，我都苦笑以对，我认为那都不可能是真的，在自己对自己都不了解的情况下，纵使对方再怎么帅，也不可能真的喜欢上对方吧！

    世界上最难懂的东西就是自己，或许正因为如此，和自己认真交往的人，最后都会落得精疲力尽的下场。

    ＊　＊　＊

    我坐在动洗衣机上，这一幕像极了电影中的场景，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模仿别人看书，所以总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的脸映照在我正前方的玻璃上，看起来就像是画中愚蠢的脸，我叹了口气。

    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想谈一场恋爱。

    我那些朋友们把双眸哭红、哭肿了，并且一边诉说着她们和男友分手的经过，还真让我不禁有几分羡慕。

    她们甚至泣不成声到仿佛要去自杀一般。我真的打从心底羡慕她们。

    我每次都只能当她们的垃圾桶，所以我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不过我压根都不懂什么是恋爱，因此不曾觉得她们很可怜。

    我一面在心中想像，喜欢别人，应该是一件很花体力的事情吧！可是我还是对恋爱有着憧憬。

    我走出投币式自助洗衣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月亮。

    每当我在摇晃的树木缝隙中、长满野草的空地，或是屋顶上方、道路前前方，见到高挂在天空中的月亮，幸福的感觉就会涌上心头。

    在这个分不清是春天还是夏天，正好适合洗衣服的夜里，我，就好像有人在呼唤一般，不经意地抬起头。我看见了月亮，他仿佛与我有约似地，伫立在夜空。

    这是最幸福的一刻，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

    我甚至有「他是为了我而散发出光辉」的错觉。

    我在月亮的陪伴下，漫步回家。

    ＊　＊　＊

    我会走到住宅区小十字路口的圆形地下水道盖上，抬头仰望。

    我会站在昏暗小巷中，发出炫目光芒的自动贩卖机前，抬领仰望。

    我还会在空荡荡的包月制停车场正中央，试着抬头仰望。

    他果真紧紧跟随着我。

    他是个又大又温柔的人。

    我只要和他四目相望，就会觉得一阵羞涩。

    不论何时，不论我有多难过，月亮都陪在我身旁。

    父亲突然去世的那一天，月亮同样凝视着我。

    月亮的光芒，总是很低调地直射在我身上。

    当我沐浴在月光下，心中的悲伤也同时被洗净。

    泛着些许蓝色的白色月光，渗进了皮肤，进入我的体内，照亮了耸立在我身体中央的心之塔。

    ＊　＊　＊

    有个女人对我说：「抱歉，请问一下……」此刻也是个皓月高悬天际的夜晚。

    大且圆的黄色月亮，在神社的社【译注：日本的神社通常有树木包围着，这些树木就称为「社」】上方绽放光明。

    那时我正好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喝完酒，因此有些醉意。

    我常常看到你耶！你住在这附近吗？

    因为这名女子的口吻，听起来有如我跟她很熟似地，所以我就老实回答道：「我就住在旁边啊！在神社后面。」

    祭典刚结束，道路上、店门口、人行道上与空地上，仍残留着有如夏天余韵般的气味。

    「那很近耶！」那名女子露出微笑，「我家就在神社正对面，就是那间种着大银杏树的房子，你知道吗？」她接着说。

    我立刻回答：「我知道。」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那棵银杏树每到枫叶的季节，就会整株转变为黄色，在这个色彩单调的住宅区里很醒目。

    但引人注目的，不仅是它的颜色。

    那棵银杏树很吸引我，所以我每次都抬头看它。

    「您住在那里吗？」

    那名女子高雅地笑了笑说：「嗯，我就是住在那里。」

    附近没有比这棵银杏还要大的树了。

    路旁的神社种着一整排的树，但是对面的住宅区却只有一棵银杏。

    然而银杏却让人很难忽视它的存在。

    偌大的宅邸四周，被低矮的围墙所围绕。

    每到了夜晚，宅邸二楼便会出现一个朝神社凝望的人影。

    对了，那个人影，比银杏更吸引我的注意。

    虽然光线昏暗令我看不清楚，但依稀可辨他是个男性。

    而且是个年轻男性。

    那扇窗，在白天几乎都是紧闭着，到了夜晚才会打开。

    他时常望着位在神社上方的社亮。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当我抬头看银杏时，他总是站在窗边。

    在我心中，银杏、月亮、窗边男子三者的印象重叠在一起，

    原来这位女士就住在那间宅邸里啊……

    「你急着要走吗？」她问。

    我摇摇头道：「没有啊！」

    那要不要一起去那里喝啤酒？今晚的月亮很美喔！

    这名女子说完后，手朝街角的烤鸡肉店一指。

    几名年轻人坐在人行道的椅子上，快乐地举杯喝酒。

    我们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般，面对面坐在圆椅上。道路对面停车场的另一边就是神社，我抬头望，月亮就停留在社的上方。

    「月亮好美喔！」女子喝了一口啤酒后说道。

    她或许比妈咪的年纪还要大一些。

    但她是个大美人。

    她的眼睛又黑又大，被瞧上后就不自觉为之着迷。

    「你应该很喜欢月亮吧？」她问。

    我不假思索，立即回答：「对啊！」

    「那我猜对了。」

    「我从小就对月亮很有兴趣，后来我发现，月亮总是在我身边。我觉得月亮好像在守护我。不过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女子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果然没错，你一定跟他很合得来。」

    「跟谁合得来？」我马上反问，但女子却笑而不答。

    不过，我却忍不住猜测，她所指的，就是站在窗边的那名男子。

    接着她仿佛有意转移话题，问了我许多问题。

    连我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家庭成员、大学生活，甚至我的男朋友她都不放过。

    「我没有男朋友。我来没有喜欢过男生，我也常常为这件事烦恼。」

    我老实回答，女子嘴边露出一抹轻柔的微笑说：「别担心，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好男友的。」

    我反问道：「真的吗？」

    「真的啊！」她回答。

    「其实啊！能陪你度过一生的伴侣，常常就在你们这样的女生面前，只是你没注意到，但不容易察觉也是事实，所以你需要注意你人生中的每一刻。」她语重心长地说。

    在将近一小时有如面试般地质问后，她慎重地告诉我，有事情要拜托我。

    简单地说，她希望我接下一个工作。

    工作的内容是陪她的儿子说话，这时我立刻想通了。

    她的儿子就是他……

    我感到很有兴趣。

    她告诉我，一个星期一次，一次只要大约一小时就好。

    她出的工资并不是很高，但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下了这个工作。

    大学生活无趣，我也没有在打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对那道窗边的人影很感兴趣。

    但是妈咪坚决反对。

    「你怎么这样啊！小药。路上随便一个人跟你搭讪，你就答应帮她工作喔？」

    妈咪的家在河边，距离我家大约徒步二十分钟的路程。

    河的两岸各有一小片绿地，上面生长着各种罕见的植物，让到此散步的人心情得以纾缓。

    「但真的很想试试，每个人都会想替别人做点事吧！这不是一个好机会吗？」

    「这和帮穷人募款之类的公益活动不一样吧！你这样随随便便就接下来好吗？那个孩子不是生病吗？」

    「听说他心脏有毛病，没办法上学，所以才会一直待在房间里看月亮啊！他很可怜耶！我觉得陪他说话是一件好事。」

    妈妈想说的是：「你有办法做好这件工作吗？你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你觉得他很可怜所以接下这个工作，这样的行为本身就不是很健康，你一定会被自己的天真害死，然后一下子就不想做了，我真的不赞成。」

    「没关系啦！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妈咪不是真的反对我。

    她只是要点醒我，不可以用不负责任的态度去面对工作。

    ＊　＊　＊

    那名站在窗边的青年，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把衣服放进洗衣篮后，决定趁着去投币式洗衣时，再去瞧瞧那间大宅邸。

    现在比我平常去洗衣服的时间还早了一些。

    因为每天两点左右，狭小的洗衣店里总是挤满了人，所以我都大约两点前后到达洗衣店。

    不过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洗衣服，因此不得不提早出门。

    照亮鸟居【译注：立于神社前的牌坊，为「神界」与「凡间」界线，可视为一种「门」，日本神社都有鸟居，因此鸟居也成为神社的象征】的路灯光线，投射到街道对面的银杏上。

    那幢宅邸的庭园中似乎也设置照明设备，银杏仿佛就像是聚光灯的焦点，从黑暗中浮现。

    我一边走下斜坡，一面望着坡道尽头的那棵黄银杏树。

    晚夏暖和的风，钻进了我的衬衫里。

    我深呼吸，加快脚步，嗅着秋天的气息。

    宅邸门口的门牌上写着「万里小路」。

    「万里小路」好像念成「MADENOKOUJI」。

    这是那位女士的姓。

    那天那位笑着告诉我，她是京都人，祖先是朝廷的高官。

    「万里小路」和「朝廷髙官」，对一般人来说是很陌生的词，但是出自于那样一位美女之口，反而带有一点真实感。

    我站在铁门前，望着大宅邸。

    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薄薄的窗户随风摇晃，但却不见人影。

    风吹送着，衬衫的领口被吹了开。

    我发现我忘了穿胸罩，于是便马上用手压住衬衫隆起的部分。

    眼前的银杏不停地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起来就像无数绿色蝴蝶停在树枝上，不停地拍动翅膀。

    我把树给拟人化了，还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了。

    正当我决定先打道回府，待会再来瞄一眼时，我看见窗边浮现了一道人影。

    我见到人影慢慢起身，看来窗边摆着一张床。

    我屛住气息，看着人影。

    人影本来在远眺月亮，但他好似发现了我，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我所站的地方因为有门口灯光的照射，所以相当明亮。

    那名女子对我说：「我儿子的心脏里就像埋了颗不定时炸弹，所以不能出门。」

    我在心中想像她儿子望着月亮时的心情，不自觉地为他感到有些可怜。

    不过我很讨厌觉得病人可怜，因为这样就好像在歧视他们一样。

    于是我向他点头致意，接着便离开了宅邸。

    ＊　＊　＊

    我在投币式洗衣店洗衣服时，脑中还不断想着那名女子的儿子。

    他没办法去学校念书，没有朋友，总是孤伶伶地一个人待在房里，他也正値青春年华，不知道他每天是怎么度过的？

    幼稚的我，真有办法鼓励他吗？

    我的不安比自信强烈了许多。

    我一边盯着洗衣机里旋转的衣物，一边反省自己太过轻率答应人家。

    「我会在适当的时机打给你。」我与那名女子分别时，她如此对我说。

    所谓适当的时机是指什么时候？

    或许那名女子的儿子，对于母亲找来的谈话对象，一时还无法接受。

    要是他想把我赶走，那该怎么办？我愈想愈害怕。

    我到底能倾听他说什么呢？

    想当别人的谈话对象，应该要能主动找话题才行，我没有看报的习惯，但为了这个工作，我在车站前的书报台买了几份报纸来读。

    世上没有一个工作是比「当谈话对象」还要抽象、还要难以理出头绪的。

    我该怎么做呢？是不是该到他家里去，打个招呼，听他说话，然后点点头做出回应，再适时提供意见或表示反对就够了呢？

    提供意见或表示反对？

    我觉得我自己就如妈咪所说的，不仅不会说话，也缺乏谈话技巧与温柔的态度，也缺乏倾听病人发牢骚的经验。

    我此刻极度后悔当初接下这份工作。

    ＊　＊　＊

    我就像要去打仗一样，做好各种心理准备，也烦恼着许多事，但那名女子却迟迟没打电话给我。

    一个礼拜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依然音讯全无。

    妈咪说：「我觉得你被骗了！很奇怪耶！我觉得这件事太不合理了，怎么有人随便去路上找个陌生人，来当自己生病儿子的聊天对象？」

    我无法反驳。

    之后我有好几次去洗衣服的途中，或是与同学喝完酒，都会绕到银杏宅邸前，看看二楼的窗户。

    有时窗户是开着，但是却不见人影。

    我试着思考「我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但我却找不到答案。

    那时我心想，算了，这样也好。

    或许是那名女子改变心意了。

    妈咪说得没错，她可能心想：「我怎么能把儿子交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因而改变了主意。

    那她为何当初要那么殷切地拜托我？

    那天，那名女子对我提出了种种质问。

    她认为一切都没问题后，才对我提起工作的事。

    「你为什么会选我呢？」我如此向她反问。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啊！因为我常在这附近看见你嘛！」

    这句话真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为什么单单因为这个原因，就找上了我？」

    我很后悔当时我没有如此追问下去。

    妈咪这样告诉我；

    「她可能是因为照顾儿子太累了，所以才会找你随便聊个几句，你看，你自己长得一副好人脸。而且人遇到困难就会像溺水一样，看到一根稻草也会想抓住。」

    原来我就像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啊！

    ＊　＊　＊

    暑假结束，学期开始了。

    我又开始在公寓与学校间通勤。

    但是那窗边的人影，依然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盘据。

    所以我每天回家，都会故意经过银杏宅邸。

    某一天，我又看见了那道窗边的人影。

    此时已过午夜一点。

    我为了看清人影，所以张大眼睛，瞧个仔细。

    接着，人影对我挥挥手。

    虽然他的动作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我反射性地也对他挥手。

    他挥手的动作，看来就好像知道我是谁一般。

    我就站在门口的电灯旁，他应该能很清楚地看见我才对。

    人影不再动了。

    只有窗帘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摇晃。

    我对他点头致意，然后就离开宅邸。

    隔天，我站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里看杂志时，有人从背后拍拍我的背。

    我原本以为是店员要来骂我不可以只看不买，所以吓了一大跳，慌忙把杂志藏起来，然后回头。

    是那名女子。

    「真的是药子小姐。对不起，我后来都没有打电话给你。」

    我用力摇头答道：「没关系」。

    「上次跟你见面以后，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没办法跟你联络。」

    「是喔。」

    我绞尽脑汁，只想出了这个愚蠢的回答。

    「要不要去旁边的简餐店喝杯啤酒？」

    女子放下购物篮，篮子里的葱露出脸来。

    我们两人走进旁边的简餐庐，面对面坐下，女子点了啤酒。

    我则是点了杯咖啡。

    「您别客气啊！您怎么不喝啤酒呢？」她如此说道，嘴边沾上了泡沫。

    她一口气就喝下半杯。

    这样豪爽的举动，实在是与她高雅的气质和美丽的脸庞格格不入。

    「因为现在还是白天啊！但马上就要天黑啦！这在法文中就是所谓的餐前酒时间吧！」我解释。

    「可是这里是日本啊！」

    女子笑了。

    其实我真的很想喝啤酒，但我心里还是想表现出品性端正的一面。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工作吗？」她说。

    我点点头。

    「太好了，那明天晚上九点左右，您能不能到我家来？」

    因为这要求实在太突然了，所以我讲话变得吞吞吐吐的。

    「明……明天吗？」

    「是啊！明天。」

    我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咖啡，说：「好。」

    「太好了，飞鸟一定会很高兴的。」

    「ASUKA【译注：飞鸟的日语发音为ASUKA】？」

    「对啊！」

    「他叫万里小路飞鸟，请你和他成为好朋友喔！这名字好长一串，他自己不是很喜欢，但是我还蛮喜欢的。」

    女子说完后，用手将嘴边的泡沫拭去，然后露出一抹轻柔的微笑。

    ＊　＊　＊

    隔天，我依照约定的时间来到银杏宅邸。

    玄关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具我不曾看过的豪华欧式灯具，灯具发出了稍嫌微弱但却柔和的光线。

    走廊的前方没入黑暗中，可见这间宅邸之大。然而整间宅邸静悄悄的毫无人气，宛如一座废墟。

    那名女子前来迎接我，并立即领我走向一间房间内。

    二楼走廊的地面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好几幅看来相当昂贵的画。

    乍看之下，这里仿佛就像美术馆。

    女子一面走着，一面说：「你的工作是和他说话，不过不用勉强去附和他。」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回答「是」。

    「他不喜欢被当成病人，你不用安慰他或是同情他。而且飞鸟喜欢自己滔滔不绝地讲他心里想的事，所以你只要认真听他说就好了。」

    「认真听他说就好了吗？」

    「嗯！对啊！打个比方，你只要成为他故事世界里的一部分就好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女子停下了脚步，回头对我微笑，接着敲敲门。

    房里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请进。」

    我紧跟在女子身后走进房里。

    整个宅邸灰灰暗暗的，但这个房间里却光线明亮，天花板也很高。

    我猜得没错，窗边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个青年。

    青年与床，看起来就像是一件雕刻作品，他把一张椅子推向我。

    女子对我说：「那就拜托你罗！」然后点头向我致意。

    「要是飞鸟说到累了，睡着了，那你就自己下来吧！」她吩咐道。

    我在心里试图想叫她别走，但女子已转身离开房间。

    门被关上，房里只剩我和青年两人。

    我转身面向青年后，发现他正望着窗外。

    光从宅邸外看着窗边人影，根本无法想像他的侧脸是如此温柔，或许是因为他脸的轮廓很深，所以刹那间错认为自己是在美术馆中观赏铜像。

    他那头及肩的乌亮长发，让我印象深刻。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棵漂浮在黑夜中的银杏。

    此时我猛然想起，和青年说话，是我被赋予的责任。

    但是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向他说什么，因此紧张到手心直冒汗。

    我一边找寻说话的机会，同时也后悔自己来到此处。

    这时，青年先开口说：「你常常抬头看银杏树，对不对？」

    我回答：「是的。」但是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接着青年转过来面对着我说：「我一直在看着你喔！」

    「我总是站在这里，看着抬头望银杏的你。」

    我心想，窗边的人影果然就是他，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每天的那个时间，我都会看着月亮，你总是会来到门前，抬头望着银杏……」

    「我喜欢月亮。当月亮出现在银杏的另一边时，看起来更美。」

    「嗯，我知道你喜欢月亮，因为我和你都是『月族』的一份子。」

    月族这两字在我耳边回响。

    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飞鸟回答：「月亮的月，民族的族。」

    飞鸟露出微笑，接着再次把视线移到窗外，开始缓缓地讲述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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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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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你喔！你会不会觉得，月亮比太阳更能吸引你的注意？

    「你总是下意识地寻找月亮，对不对？

    「抬头仰望，就能看到夜空中的月亮，我想你应该每天都会这么做吧！」

    当你悲伤或是痛苦的时候，曾经向月亮求助吗？

    你曾向月亮倾诉秘密，谈论心事吗？

    你曾想过要回月亮吗？

    你曾举头看见月亮时，不禁潸然泪下吗？

    我想，你一定常望着月亮，泪流满面吧……

    这样的人，很有可能是月之子民的末裔。

    没错，末裔。

    也就是子孙。

    很久以前，月之子民来到了地球。

    详细情形无人知晓。

    但可确定的是，当时月亮已无法居住。

    其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例如有人说因战争，有人则说是因为遭到彗星撞击等等。

    所谓的月族，就是指那些月之子民的子孙。

    月之子民是如何来到地球的，也同样有着各种说法。

    不过把他们想像成是搭乘类似太空船的交通工具前来的，就不难理解了。

    而且他们是分批来到地球的。

    用科学上的说法，他们是从居住在宇宙中更遥远的某星球外星人，他们是在月亮还是青色的时代，来到月亮上的。

    没错，当时月亮远比任何地方都还适合生物居住。

    但是月亮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他们无法继续居住下去。

    在遥远到令人无法想像的远古时代，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逃到了地球。

    月亮上的居民与地球人结合，并逐渐与地球人同化^

    他们的子孙，就称为月族。

    或许正因为如此，某部分的人才会对月亮感到莫名地怀念，才会每每抬头仰望，就有一股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在最初月之子民来到地球，与地球人交配之时，地球人尚无高度文明。

    虽然当时地球人有部落间的争伐，但是却还没有像样的武器。

    月之子民创造了地球文明的基础。

    地球上有所谓的四大文明，那都是因为月之子民降临其地，才发展出高度文明。

    地球也就是这样和月球有了紧密的关连。

    之后经过了几千、几万年的时间。

    月之子民已完全被地球人同化，两者也完全没有分别。

    因此渐渐地，有些月之子民不知道、想不起来，或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月族。

    对了，我告诉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有人种、民族与国籍的区别对吧！

    例如人类有白人与黑人之别，也有大和民族与汉族的分别。

    混居在地球人之中的月族，后来慢慢与各个民族融合。

    换句话说，中国人与美国人中，也有月族存在。

    连马赛族人与伊努族爱斯基摩人【译注：马塞族，原文为Masai。居住在非洲肯亚到坦尚尼亚一带，使用马赛语的诸民族，皆称为马赛族；伊努族，原文为Innuit，指居住在北美与格陵兰的爱斯基摩人】中也有月族。

    基督徒与佛教徒中亦然。

    据说，对月亮感到兴趣且无法自已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月之子民的末裔。

    月族能彼此感受到相同的波动，换言之，就是彼此的频率相吻合

    你会时常抬头看银杏，就是因无意识中知道我在这里。

    当然，这是一种类似心电感应的力量所致，而非大脑的力量。

    嗯，我知道，这本来就很难让你相信。

    但是你慢慢就会相信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也无妨。

    可是，我希望你能尽量放下猜疑之心，来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

    如此，你自然就能知晓自己就是月族的一员。

    月族身上，也有类似人类遗传密码的东西。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虽然月族的末裔身上，流着当初移民到地球的月之子民的血液，但他们。并非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月族的后代。

    移民自地球的月之子民，分散到了世界各地。

    月之子民的特征，有时会如隔代遗传一般，间隔好几代才显现在其末裔身上。

    这些月族的上一代，当然身上也流着月族的血液，但因早已与地球人同化，所以许多月族不知道、想不起来、没有察觉自己身为月族的一员。

    不过有趣的是，大部分的月族，在听到其他月族讲述这些事情后，通常都会自觉到自己是月族。

    我也是如此才发现自己是月族。

    我希望你有一个认知，那就是月族是借着有如「魂」一般的东西而紧密相连

    这与月的圆缺有关。

    说得更正确些，这和引力与重力有关。

    有人因星体的运行，以及与太阳的相对位置，而发现自己是月族。

    我已经卧病在床很久了。

    虽然生病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我不能让病魔牵绊住我。

    我一直都在这里为回归月亮做准备。

    对月族而言，地上的考验，就等于一种训练。

    所有的悲剧，都是我们被赋予的考验。

    所以你不必觉得我可怜。

    我马上就要回月亮了，所以这点考验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

    但是我在离开地球前，还必须完成一项使命，那就是为同属于月族的人开创出一条道路。

    我必须将他们的真实身分，以及人生的意义传达给他们知道。

    例如你，就是我要传达的对象。

    引导身为月族的你，是我必须完成的最后一项工作，不，是使命。

    同为月族的你，还活在许多迷惘与苦恼之中，所以我想要帮助你、指引你。

    因此我才会拜托我的妈妈把你找来。

    就像我刚刚提到的，我的妈妈继承了月族的血统，但她并没有发觉。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她很多次，但她完全不相信。

    她深信，我编造这些故事，是为了逃避我身染重病这个事实。真的很让人觉得可惜。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不是在逃避。

    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的妈妈找到了你，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只告诉她，有个人常常站在门口看我，我希望能跟她说话，其他的事情我只字未提。

    但她却知道我要找的就是你。

    而且也真的把你找来了。

    为什么？

    这是因为我妈妈的体内，也有着月族的基因。

    我将关于你的资讯，传入了她的心中。

    她靠着类似心电感应的力量找到了你，并且带你到这来。

    这一切足以证明，你和我是紧紧相系的。

    我知道，突然告诉你这些，你一时间很难相信。

    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嗯，你没必要马上全部相信。

    你只要把我一部分的话听进去，你的头脑，不，你的「魂」就一定会理解，不「是「想起」一切。

    ＊　＊　＊

    好，那我就先和你谈谈，告诉我我是月族的那个人。

    我最十年前在父母的故鄕遇见他的。

    我父母的故居在京都的鄕下，爷爷的家在鸭川附近。

    一切都是发生在某个夏天我住在爷爷家时。

    他突然现在我面前。

    当时我还在读书，而且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某天我在鸭川岸边和邻近的小朋友玩时，发生了一件事。

    我的胸口突然感到剧烈的疼痛，接着就昏倒了。

    我觉得我好像被雷打到一样。

    我立刻就被救护车载到附近的医院，紧急动手术。

    当我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从那天起直到今天，我一直都无法离开床。

    我不能去上学，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不能做运动，也不能走路。

    当然也不能让情绪激动。

    但是我从不觉得寂寞。

    因为月亮一直鼓励着我。

    不管是住院时，或是现在，我都喜欢在窗边寻找月亮的踪迹。

    月亮可能会在地平线的彼端，可能会在树丛间，或是树丛之上，总之，月亮一定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月亮总是用美丽的光照耀着我。

    不，其实月亮很平均地照射着世界上的所有人，但是我自认为月亮是只为我而发出光芒。

    我的开场白拖太长了，总之告诉我关于月族的一切的人，是我在住院时认识的。

    他姓藤原，他也是那间医院的住院病患。

    他说他刚庆祝完米寿【译注：因为「米」拆开来为「八十八」，故米寿在日文中为八十八岁的代名词】，因此可知他当时八十八岁。

    那是个满月之夜。

    当时夜空中的月亮，清澈、膨松柔软、威风凛凛，而且……该怎么形容呢？他发出了神秘的光芒，光是看着他，就感觉心里好像被彻底洗涤过一般。

    那天我为了更接近月亮一点，所以走出了无趣的病房，往顶楼走去。

    夜里一片寂静。

    我就像受到呼唤一般，来到了顶楼的正中央，抬头仰望月亮。

    不久后，一个声音从某处传了过来。

    那是个温柔的声音。

    「你也是受到月亮呼唤才会来到这里的吧！」

    我慌忙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

    看来楼顶本来就有人在了。

    对我说话的，就是藤原先生。

    因为病人是不能外出的，所以我当时感到一阵惊慌。

    但是月光如此明亮，我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我无计可施，只好回答：「是的」。

    他一面微笑，一面看着月亮。

    他的姿势很奇特。

    对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呑食着食物的企鹅。

    他两手叉腰，下颚突出，抬高头望着天空，所以才像极了企鹅。

    你想像一下这种姿势，你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也同样抬头，仰望几乎位于我正上方的月亮。

    那是个完美无瑕的圆月。

    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你懂吗？

    我沐浴在月亮的爱之中。

    接着藤原先生说：「看来你也是月族人。」

    当然，那时是我第一次听到月族这个名词。

    我当时也和现在的你一样，完全摸不着头绪。

    藤原先生和我住同一楼，但他不像我住单人房，而是住在一个六人房里。

    那个房间里有六张床，而且稍嫌吵杂了些。

    藤原先生的床在窗边，他总是独自默默地看书。

    虽然不断有亲友前来探望其他五名病人，但却从来没人来看过藤原先生。

    我曾问他有没有家人。

    藤原先生微笑答道：「我在地球上没有家人。但是因为有月亮陪我，所以我不寂寞。」

    许多医院的护士都听过一些关于藤原先生家人的传闻。

    据说藤原先生有一个女儿，但从来没有来过医院。

    藤原先生在他的夫人过世后，就过着独居的生活。

    我每天都会去他的房间好几次，途中也顺便练习走路。我总是在他的房间里，仔细听他述说关于月族的种种事迹。

    他描述的内容，包含了我刚刚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以及更为壮阔的月之一族的故事。

    我一开始也半信半疑，但后来却慢慢开始相信他所叙述的事物。

    我只能说，我是自然而然地了解到，这些故事都是真的。

    换句话说，是他让我想起我本来就知道的事情。

    然而，我并非从最初就全盘相信藤原先生的话。

    其实我是一点一滴慢慢接受的。

    我在不知不觉中，体认到他所说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藤原先生在某天对我说：「飞鸟，我马上就要回月球了。」

    没错，回月球。

    他很清楚地这样告诉我。

    他还说：「所似我必须在回去之前，把月族所有的秘密告诉你。」

    他在仅剩的时间中，继续将月族的点点滴滴告诉了我。

    接下来我要告诉药子小姐你的事情，我都已照事情发生的顺序排列过。这些都是当初藤原先生用他自己的说话方式、说话速度，再加上平淡的语气告诉我的。

    某天当我来到他的病房时，我见到了一名陌生的女人。

    她身材臃肿，看来大约比藤原先生年轻十岁。

    藤原先生小声告诉我：「她也是月族人喔！」

    他说那个女子是冲绳人，职业是女巫。

    我不知道女巫的工作是什么，只晓得她是透过月亮，才领悟到自己适合做这个工作。

    奇怪的是，藤原先生和那个女人是在那天才第一次见面。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知道彼此是月族，到现在都还是未解之谜。那个人说，她想在藤原先生回月球前，与藤原先生见面。

    他们两人所谈论的月之世界，完全不是我能理解的。他们的谈论内容非常具体，仿佛有如亲眼目睹过一般。

    月之世界很有趣，那里没有家庭的概念，大家都是基于互相关怀而在一起的。

    那里并没有肉体的存在，所有人都是以类似灵魂的型态，存在月途世界中。

    那个从冲绳来的女子最后表示，她很荣幸能见到藤原先生和我。

    「我要开始替回月球做准备了。」她说完便离开了。

    过了不久，藤原先生告诉我，他已经把所有的话告诉我了。

    还说，我在地球上最后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虽然他的声音干涩，但他的表情却充满了自豪与自信。

    他最后拉着我的手，说：「祝你一切顺利。」

    他就在那晚出发前去月球。

    护士哭得很伤心，但我一点都不难过。

    那晚也是个满月之夜，我走到楼顶，面对月亮。

    我看月亮中，有一个小点朝月亮飞去。

    我猜那应该就是搭乘太空船的影子吧？

    没错，藤原先生最后一刻告诉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　＊　＊

    月族最终都需回归月亮。

    但是要回月亮并非那么容易。

    月族必须在有限的生命里，通过所有的考验。

    活着，其实是一趟旅程。

    当月族深切体认到生命的意义后，才得以回到月亮去。

    所以你必须每天默默努力，月亮才会欢迎你的归来。

    虽然我和藤原先生的相处时间不长，但对我的影响却很深远。

    他现在已经在月亮上了。

    不论再怎么寂寞也无妨，因为只要抬头看看月亮，就知道上面有月之一族在等着我。

    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了。

    月族就像我之前所描述的，都是自然而然相遇的。

    我和药子你之所以会见面，也可说是因为月族的命运。

    我觉得，是某种力量为了让我容易发现你，暗中影响了你，让你对银杏树产生兴趣。

    我们就在这样冥冥中无形的引导下而见了面。

    现在我必须把棒子交给你。

    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自己是月族的末裔，但你还是可以继续听我说。

    听完后，相信或不相信，由你自己决定。

    你往后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想起这些事都无妨。

    我觉得，在不经意的状况下，想通自己是月族，其实也很美妙的。

    我不会问你是否相信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相信。

    但是要完全了解一切，是需要时间的。

    等你了解时，说不定我已经回到月亮上了。

    一定要经过一些时日后，你才会自觉到自己是月族。

    总有一天你会领悟到，自己是月族的一份子。

    这也是我和藤原先生经历过的历程。

    你只要静静听我说故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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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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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妈咪一定会笑我，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说。

    那个名叫飞鸟的青年，在银杏宅邸中跟我说的一切，我决定永远藏在我心中。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开了个大玩笑，心情有点郁闷。

    我什么也没对飞鸟的妈妈说。

    她问我：「你们聊得如何啊？」

    我答道：「我从中学到了很多倾听别人说话的技巧。」

    我想，飞鸟的妈妈应该知道飞鸟对我说了什么。

    因为我不仅头脑一片混乱，也不是完全相信他，也就是飞鸟，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病人。

    虽然我嘴上说，我从中学到了很多倾听别人说话的技巧，但心里却很不平静。

    他说的那些话，真的很难让人相信。

    我回到公寓后，把飞鸟的话想了又想。

    我换个角度思考月族这个词，最后还跑到图书馆査资料，但却一无所获。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我导出以下粗浅的结论。

    我想，飞鸟可能是长期和病魔搏斗，最后在脑中产生了幻想。

    他为了逃避痛苦的现实生活，而编造出这一整个奇异的幻想。

    嗯，这样解释的话，一切就都变得合理了。

    整个故事编得很高明。但是我却很烦恼，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该将故事完全视为虚构的。

    不，其实我心底希望这是真的。

    想像自己是月族的一员，还真的蛮有趣的。

    但是，我终究无法相信他。

    反正，我最终的结论就是，那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没差。

    我要如何看待飞鸟对我说的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　＊　＊

    深夜中，我在洗衣服。

    在这家我时常光顾的投币式洗衣店中，只有我一人。

    我坐在洗衣机上看书，约莫过了三十分钟，一名青年出现在我眼前。

    午安，抱歉打扰你了。

    光看他的外表，很难想像他是这么有礼貌的人。

    我之所以会说从外表看不出他这么有礼貌，是因为他的打扮很符合现在的潮流。他的打扮和有礼的言词，感觉上有些格格不入。

    人不可貌相。

    我抬起埋在书本里的头，回答：「晚安。」

    青年似乎察觉自己说错了。他露出苦笑，说：「现在该说晚安，不是午安。」接着开始操作旁边的洗衣机。

    他投了硬币，启动洗衣机后，便迅速跳上洗衣机。

    我感觉到他在看我，于是我放下了书本，回看着他。

    我这么做当然是要对他的举动表示抗议，但由于我们距离太近，两对眼睛相隔只有数十公分，所以心跳开始加速。

    我很没用，只说了：「干嘛？」

    「没有啊！因为我老是在同一个时间遇到你，所以我想和你说说话。」

    「老是遇到我？」

    「对啊！你每次都坐在洗衣机上看书啊！你都没看到我吗？」

    我回答：「没有耶！没看过你。」

    「我其实在一年前就注意到你了。但是却一直没有两人独处的机会。不，其实有几次，但是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冒昧跟你打招呼，所以直到今天才找你说话。」

    我一点都不懂这名青年在说什么。

    我阖上书本，重新坐正，然后看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穿着低腰牛仔裤，内裤露出了一小截，宽松的长袖T恤上印着一些英文字母，但我看不出到底印了哪些字母。

    他的确打扮得很时髦，但老实说，他的穿着我不知该说好看还是不好看。

    不，他的打扮其实很俗。

    不过他的眼神很温柔。

    嗯，这一点我还看得出来。

    「我是说，我犹豫了一年，才主动跟你说话。而且其实我现在很紧张，只是可能你看不出来而已。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原谅。」

    我附和道：「喔。」

    「之后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把我的心情告诉你。我先自我介绍好了。

    「我是林索君【译注：「君」为日文中对平辈与晚辈的称谓，与中文的「君」意义不同】，我住在从这里出去，右转后直走大概几十公尺的地方。我是美术大学的学生，但我几乎都在工作，很少去学校，而且我都一边工作，一边在自己的房间里画作品。

    青年伸出右手，想与我握手。这一幕像极了西洋片里的场景。

    我望着他的手好一会儿。

    他的手如女人般纤细，而且丰润有弹性。

    不过仔细一看，他的指甲中残留着一些颜料。

    由此可知他没有说谎，我也因此安心了些。

    我心想，握手应该无妨吧！于是就握了他的手。

    他的手好冰。

    我吓了一跳，立即把手抽了回来。

    感觉上就好像他把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交给了我，让我吃了一惊。

    「你自我介绍时在名字后面加个君字，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这样很可爱啊！」

    我心想，我对这种人没辄，但是他满脸笑容，让我气不起来。

    我有点想知道他画的是哪种画。

    因为这可以算是我第一次被男生搭讪，所以还挺紧张的。

    不过，我是占上风的。

    因为是他先跟我说话。

    占上风。

    嗯，蛮不错的。

    我挺起胸膛，眼睛直视他，准备提出问题。

    「我这一年来，都一直幻想着和你说话的这一天。」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数秒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索看到我笑了，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一年来？」

    「对啊！我一直在找机会。今天能和你说到话，我真的很高兴。接下来就只有采取猛烈的攻势了。」

    我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这位自称林索的青年。

    他可能在骗我。

    「所谓攻势是什么？」

    「喔！没有啦，我只是用这个词表达我的心情而已。」

    「什么心情？」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这一年来都在想你。」

    我开始手足无措，因为他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我，表明了爱慕之意。

    我慌张了起来，只好把视线移开。

    我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露出了掺着复杂心情的笑容。

    ＊　＊　＊

    夜深了，我们在营业到深夜的简餐店里，面对面坐着。

    林索讲的话真的太有趣了，我也跟着放声大笑。

    他为了找机会和我说话，这一年来花了好几万圆【译柱：日币】。

    「我没注意到你一直在看我。」

    「因为我不起眼，也不帅啊！」

    「不会啊！虽然我不知道怎样才叫帅，但是我觉得你不差啊！」

    「不差？真的吗？」

    我忍住笑意。

    因为我觉得这个时候发笑很没礼貌，但是忍住后，却又开始东想西想。

    林索边搔头边大笑，还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不差这个词，渐渐在我脑中扩散开来。

    我在想，这样的心情，就叫做恋爱吗？

    此时，飞鸟在我的脑中浮现。

    那是张坐在床上，远眺窗外的青年的侧脸。

    林索和飞鸟的侧脸一点也不像。

    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东西。

    其中的差别，就有如现实与幻想之间的距离。

    两者的差异，在于一个伸手就摸得到，但另一个却永远也碰不到。

    两人的性格也南辕北辙。

    「我问你喔，你有男友吗？」林索对我问道。

    我摇摇头。

    「那你就是在找男友罗？」

    我不得已点了头。

    林索回答：「是喔！太好了！」这时他的表情真的充满了幸福。

    「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我说出实话后，青年说：「哦？像你这样的人很少耶！」

    「那你交过几个女友？」

    我如此反问后，他害羞且坦白地回答道：「没有很多啦，两个而已。」

    「哦！你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分手？一样是在洗衣店认识的吗？」

    青年噗嗤一笑，说：「怎么可能。」

    「我第一个女友是在高中时花很多功夫才追到的。这一次恋爱和第二次恋爱比起来，真的是可爱多了，我进入美术大学不久后，谈了一次真正的恋爱，我是把她从她的男友身边抢过来的，但是她在和我交往两年后，却和我的朋友发生关系，所以我们就分了。」

    真的蛮惨的。

    「之后我就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在画画上。虽然我现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真的很难过，每天都很消沉。

    我点点头。我心想，原来自己是排第三号啊！因此心情不由得变得很复杂。

    「你怎么了？」

    他用温柔的声音表达对我的关心。

    我心想，有经验不是坏事，而且他有过痛苦的经验，所以应该会很重视我、对我很温柔。

    我不应该想太多，和他试着交往看看或许也蛮不错的。

    「这是我第一次交男朋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和男生在一起。你可以教我吗？」

    我说完后，青年笑了，而且大声地回答：「当然可以啊！」

    我们走出简餐店，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小块。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和林索君道别后，我在月亮的引导下向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银杏树前。

    银杏叶随风摇摆，发出了声响。

    夏天真的结束了。

    我在银杏树上，嗅到了秋天的气味。

    飞鸟房间的窗子敞开着，但是飞鸟却没有在窗边。

    窗帘迎风摇曳。

    我觉得我好像在搞劈腿，但是我用微笑驱走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和林索君的相遇，让我对飞鸟的话感觉稍稍变得朦胧。

    现实与虚构正在交战。

    林索这个「现实」，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银杏树就在我的正前方。

    月亮则是在我身后。

    我面对着飞鸟的房间，道了声晚安，便打算离开。

    正当我要挪动脚步时，我感到似乎有人从背后看我，于是我立即回头。

    但是窗边一个人也没有。

    唯有窗帘在月光的照射下，犹如生物一般地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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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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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正为了爱情而烦恼，对不对？

    我猜对了，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原来你从来没有喜欢上男生过啊！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男生吗？

    连偷偷暗恋过也没有吗？

    嗯，但是你不用担心。

    月族都是这样的。

    因为月族都是比较晚熟的。

    我和你一样，也没有谈恋爱的经验。

    不过我是因为完全不能走出家门，所以没有谈过恋爱也是理所当然的。

    先别再说我自己了。

    我讲个少女的故事给你听吧！她也和你一样都没谈过恋爱。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至于多久嘛……这个故事发生在基督与佛陀诞生前的数千、数万年……

    当时，地球上有几个高度发展的文明。

    这些文明的人民大多都相信占星术，在当时，人们就已知道地球是宇宙中的一颗行星。

    这样的观念，早在哥白尼与伽利略这些人出现之前就已经建立了。

    这些高度发展的文明，在教科书上只字未提。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目前时文明不过是西元后两千年这一小段时间罢了。

    地球在西元前数万年前就已存在着高度发展的文明，只不过现代的历史学者还没发现那些远古的高度文明罢了。其实一点也不値得惊讶。

    那我们把时间回溯到故事发生的时代吧！

    ＊　＊　＊

    赛夏瓦尔平原的南方，有个叫诺克兹兹的村落。

    村里有座美丽的湖，村民不但善良，而且勤劳。

    村里，有个继承了月族血统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普菈妮奈。

    其实，这名少女身上，留着月族皇家的血液。

    关于这点，我之后会详细说明

    普菈妮奈已经不算是小孩了，但是还没大到可称为大人的年龄。

    她是个美女，但因为她还年轻，所以还不晓得自己是个美人。

    如果她能在发型与穿着上更讲究一点，整个人看起来会更美。她也和其他女生一样，从没想过要化妆。

    她从不在人前唱歌、展现舞技。

    她是个文静、不起眼的少女。

    啊！我漏说了。

    她在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是月之子民。

    这一点必须先说清楚。

    当普菈妮奈还在母亲肚子里时，有位老婆婆来到了村里。

    她是预言家，也是魔法师。

    她叫雅里琪拉。

    请记住这名老婆婆。

    那名预言家雅里琪拉，看到了从月亮剥落的碎片掉落到村里。

    她知道碎片里一定蕴藏了某样东西，所以千里迢迢造访这个村庄。

    「这个孩子以后会回归月亮。当她还在地上的这段期间，请务必好好扶养她。」

    普菈妮奈的父母听到预言者的话后，感到非常惊讶，但是两人都认为，如果这真的是事实，那就欣然接受这个命运。

    她的父母很聪明，并没有把普菈妮奈的真实身分告诉村民。

    他们当然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普菈妮奈。

    他们认为，只要时候一到，预言家会再度现身，正式对村民传达这个消息。

    被其他孩子当成异类，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所以他们决定在菈妮奈自己发现之前，都要把她当成一般小孩来扶养。

    他们决定先暂时守住这个秘密。

    而且，她的父母对预言家雅里琪拉的话并非百分之百相信。

    如果有个预言家突然跑到你面前告诉你，你的小孩是月亮赐予的，你也不会相信吧？

    他们半信半疑，但是也有些现象和预言者所说的不谋而合，所以他们决定在时机到来前，暂且静观其变。

    普菈妮奈一天天长大。

    虽然她的外表没有异于常人之处，但她却不像其他孩子会到处去玩，或是交男朋友。

    値得一提的是，她从小就老是盯着月亮。

    她喜欢看着月亮，做出各种想像。比如老是把「月亮在生气」、「月亮在笑」这一类的话挂在嘴边。

    她的父母每次听到她说出这些话，就不禁想到预言家的话。

    她喜欢看月亮，远甚于和同年纪的孩子一起玩耍。

    她是个内向的女生，不喜欢身处人群中。她最爱帮忙煮饭、照顾年幼的孩子。

    但是她充满了神秘感，原本深藏在她身体内的美丽，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显露在外上。事实上，她早就成为了男生之间谈论的焦点。

    有一个名叫洛汉的青年对普菈妮奈情有独钟，不能自已。

    他在很久以前，就决定要让普菈妮奈成为自己的女友。

    但是普菈妮奈鲜少露面，所以他没什么机会表达自己的情意。

    洛汉一直在寻找机会，最后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让普菈妮奈知道自己的心意。

    洛汉是鼓起勇气向普菈妮奈表白的。

    当时普菈妮奈正在湖边看顾玩耍的弟弟们。

    洛汉向普菈妮奈告白倾诉完爱意后，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仿佛他是个怪物。

    「人互相喜欢以后呢？该怎么办？为什么人一定要喜欢上某个特定的人呢？」

    普菈妮奈这么问道。

    「这就是所谓的爱。爱，只能献给特定的人。」

    「我喜欢大家。我喜欢我的弟弟、我的父母，也喜欢你。我有很多朋友亲戚、我爱他们所有人。」

    青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知道普菈妮奈的意思，但却不知该如何说明「爱情」这个特别的情感。

    「你所说的，是疼惜的心，和关怀很类似，但是我指的是恋爱的感情，也就是男女之间彼此爱慕的情意，看看你的父母就知道了。」

    「男生和女生在长大后，一定会去寻找异性，然后结婚，这时爱情会很强烈，而且只投注在一个人身上。很多动物也是这样。当一男一女成为夫妻后，就要用爱的力量去创造家庭。你和你的弟弟，就是从父母的爱而诞生的，你马上就要成为大人了，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你爱的人，我也是一样，因此我这一年来才会在一旁一直默默看着你。我觉得，如果能培养出我们之间的爱情，共组家庭，那不知道会有多幸福。」

    普菈妮奈惊讶到了极点，瞪大了双眼。

    她就像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所惊吓的小孩。爱这个字，在她的脑中慢慢膨胀，几乎快爆开来了。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个人突然对你说了这些话，任谁都会觉得一阵错愕。

    「可、可是，如果双方没有互相喜欢，就不可能像我的爸妈一样成为夫妻吧？」

    洛汉面带悲伤地点头。

    「对啊！光只有其中一方喜欢对方，感情是不会成立的。所以不论我多喜欢你，如果你不能喜欢上我的话，爱就不成立了。」

    普菈妮奈终于能大大喘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爱也不完整，对吗？」

    普菈妮奈用手，由上而下轻抚自己的胸口，一边这么说。

    如果洛汉说，被喜欢上的人一定非得接受对方不可的话，那普菈妮奈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

    什么都不懂的普菈妮奈，一直很害怕洛汉会这么说。

    普菈妮奈就是一个这么单纯的女孩。

    她对恋爱可说是一无所知。

    恋爱时，对彼此的看法都是很重要的。普菈妮奈在了解这一点后，她和洛汉的立场就互换了。

    「那请你让我想一想。」

    「你要想一想啊？」

    「嗯。因为你已经偷偷注意我一年了，但你却到现在才突然告诉我，所以我没办法马上回答你。你想了那么久，我也要跟你想得一样久才行，请你一样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在这一年里仔细思考到底爱是什么。」

    因为这个建议很合理，所以洛汉欣然接受，打道回府。

    普菈妮奈虽然脱离了这个痛苦的情境，但是爱这个字不停在她心中回荡着，久久不去。

    而且，她对世界上竟然存在着「一个人必须爱上某个特定的人」这样的通则，感到错愕。

    看样子，普菈妮奈似乎没办法爱上某个特定的男性。

    从村里的男生选出一个来爱，对她来说，根本办不到。

    「药子小姐，普菈妮奈跟你我一样，不明白人为何会喜欢上别人，不明白人是凭借着什么去爱上别人。」

    她的母亲告诉她，爱和喜欢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她的父亲也对她说，时间会解决一切。

    普菈妮奈听到父母这么说后，感到安心了些，也开始慢慢思考到底什么是爱。

    总之，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普菈妮奈一直在观察着男性。

    但是，她依然无法爱上某个特定的男生。

    普菈妮奈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头，看到了洛汉。

    洛汉很高兴，但也带着些许的不快。

    这一年来，普菈妮奈一直在躲避洛汉的视线，但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普菈妮奈在湖畔看顾弟弟，洛汉走到她身旁，说：「我愈来愈爱你了。请你告诉我你的感觉吧！」

    普菈妮奈如此回答洛汉：

    「我思考了一年后，的确更贴近你的感觉了。但是你又比我多想了一年。而且我还年轻，所以还需要好好思考。请你再给我一年，让我能更靠近你的感觉。」

    兴冲冲跑来的洛汉，对这个回答感到困惑。

    「你这样说，是不是为了闪避我啊？」

    普菈妮奈听到他这么说，立即回答：「不是的。我真的很苦恼。因为我都没有爱过人，所以没办法这么简单就喜欢上你。」

    「如果我再等一年，那一年后，我还是比你多想了一年，不是吗？到时你又会说同样的话，要我再给你一年，对不对？」

    「不，明年我一定会得到结论的。」

    洛汉听她这样说后安心不少，就决定再等一年。

    他们两个都还不急，也不必急。

    普菈妮奈比之前还要认真地思考。

    反复问自己，是不是真能爱上洛汉。

    洛汉确实是好青年。

    他不仅身体健壮，工作勤奋，绝不说别入坏话，也没什么缺点。

    大人对他赞赏有加。

    她曾看过他牵着眼盲的老婆婆。

    也曾看到他修理被暴风吹坏的家。

    还曾看到一群孩子听他讲故事。

    看来他不是个坏人。

    剩下的，就只有能爱上他这个问题了。

    没错，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但是普菈妮奈不懂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这件事也没办法跟朋友讨论。

    她只好抬头看着月亮，独自伤神。

    「我会有爱上人的一天吗？」

    湖的上空，只有月亮闪耀着光芒。

    普菈妮奈就这样每天望着耀眼的月亮，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时间，就在她凝望着洛汉下，一点一滴流逝。

    然而……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从东方来了一帮马贼【译柱：骑马抢劫的强盗】。

    任谁都曾被命运捉弄过。

    这样坎坷的命运，不论今昔，都多到不可胜数。

    爱，更是常常受到命运所左右。

    ＊　＊　＊

    马贼是一群残暴的匪徒。

    他们毫无预警地袭击了村庄。

    虽然村子里的年轻人拿起武器奋勇抵抗，但终究不敌这些久经沙场的粗暴马贼。

    洛汉被杀，村子的屋子都被烧成灰烬。

    财物与粮食也被夺了去。

    普菈妮奈来不及逃跑，被马贼首领汉金给抓住了。

    普菈妮奈不知道父母与弟弟们是生是死。

    她只知道家被烈焰呑食了。

    她遭逢了无法抵抗的命运。

    年轻的普菈妮奈被绑在汉金的马上，并且被带到数百公里外的地方。

    普菈妮奈因悲伤与不安而无法言语。

    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夺走，世界从此改变。

    她开始过着可怕的生活。

    汉金对她而言，是个可恨的仇人。

    汉金不想用强迫的方式征服她。

    他把普菈妮奈藏在自己的帐篷中，并叫她做些打扫、洗衣的工作。

    汉金的军队在当时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好几万名马贼随着他由东向西前进。

    从未离开过诺克兹兹村的普菈妮奈，对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感到惊讶不已。

    马贼个个低俗，而且爱逞勇斗狠，和诺克兹兹村的年轻人完全不同。

    汉金的皮肤黝黑，留着长发，肌肉发达，还有着一对眼神凶恶的眼睛。

    汉金有几次喝醉了，想抱住普菈妮奈。

    但最后他总是无法将普菈妮奈压倒在地。

    他对着泪如雨下的普菈妮奈说：「我对小孩没兴趣。」然后便把她推开。

    汉金总是说：「当你变成大人时，你就是我的人了。」

    普菈妮奈失去了一切，陪在她身旁的，仅剩月亮了。

    每当夜晚来临，普菈妮奈想起父母与弟弟时，她总是从帐篷的缝隙中寻找月亮的踪迹，接着，她便会看到家人的身影，浮现在美丽的月光中。

    ＊　＊　＊

    时光飞逝。

    跟着马贼在平原上奔走的普菈妮奈，已经成为美人儿了。

    马贼们总是用垂涎的眼神看着普拉妮奈。

    她的双眸透出如黑曜石般的光芒，头发闪烁着乌黑的光泽，皮肤光滑白皙。

    汉金把普菈妮奈当作王妃一般地看待。

    因此马贼们根本无法动她一根汗毛。

    汉金把他从聚落抢来的金银首饰送给了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当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

    汉金，也是一个不知道如何爱人的人。

    得不到普菈妮奈的爱的汉金，把他的精力全部投注在战场上。

    马贼是历经沙场磨练的军队。

    他们一边征服沿途的聚落，一边朝西方的帝国逼近。

    但是，西方帝国的军力是当时世界最强，足足有汉金军队的好几倍。

    这一战，和过去轻松获胜的战役不同。

    但是马贼并不畏惧死亡。

    战斗，就是他们快乐的来源。

    战死沙场，正是他们的愿望。

    在攻入西方帝国的前一晚，汉金用力抱住了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想挣脱，汉金孔武有力，她有如撼树蚍蜉，无法挣脱。

    普菈妮奈心痛至极，不得已躺入他的手臂中。

    她真的无法接受汉金，因此打算咬舌自尽。

    汉金察觉了，便把手指塞到她嘴里，想要阻止她。

    普菈妮奈拼命用力地咬。

    血从汉金的手指喷了出来，普菈妮奈的嘴里满是鲜血。

    但汉金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望着普菈妮奈。

    「你这么讨厌我吗？」

    满身是血的普菈妮奈点了点头。

    汉金把普菈妮奈打倒在地。

    跌坐在地上的普菈妮奈哭着说：「你夺走了我的家人与朋友，与其被你抱住，我宁愿去死，虽然你用力量打赢了战争，但却没办法用力量得到我的心。」

    汉金低头看着她，说：「我已经爱上你了，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等你改变心意，但是你却没有改变，我明天就要攻打西方帝国了，对方的军力是我们的好几倍，我们马贼再怎么厉害，明天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战了，所以我希望在这最后一刻，你能爱上我。」

    普菈妮奈用手背将血拭去。

    「你真可怜，用蛮力是无法打动人心的。」

    「我爱你，你可能没发现，但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汉金呼喊一名叫做格里的年轻马贼进入帐篷内。

    「格里已经被去势，没有正常男人的能力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和他走，如果我能活下来，那我就会到我们约定好的地方去找你，如果我死了，你就和他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吧！普菈妮奈，有缘再相见了。你或许不会祈祷我能打胜仗，但是我会祝你幸福，这也算是一种爱吧！」

    汉金说完后，就走出了帐篷。

    这名叫格里的男子给了普菈妮奈一套衣服。

    接着他说：「我们趁着黑夜离开吧！」

    普菈妮奈趴在骡子的背上，不停地啜泣。

    她的肉体，还残留着汉金的体温。

    她恨自己最爱的诺克兹兹村被汉金破坏，同时心中也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当然，我认为那应该不是爱。

    不过我不懂什么叫爱，这也是事实。

    她被抱住时虽然觉得嫌恶，但确有一丝丝无以名状的情感，在心中起伏吧！

    普菈妮奈心想，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爱呢？

    但是，这样的感觉模模糊糊的，令普菈妮奈无法捉摸。

    这种感觉，就和沙漠里的景色一样。

    沙漠的景色会不停地改变。

    沙漠的景色，会因风吹，每天都呈现不同的风貌。

    又圆又大的月亮，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他们来到了约定的地方，也就是一个绿洲旁。普菈妮奈从骡子背上下来，接着用水洗净身体。

    她洗去汉金的血，也洗去自己的血。

    她泪流不止。

    格里提议在这里等到天亮。

    虽然他也是个马贼，但很温柔，并不粗鲁。

    他把自己的毛毯，盖在辗转难眠的普菈妮奈身上。

    然后他坐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开始为她温柔地唱歌。

    又细又高的歌声，与风一起在绿洲四周飘荡。

    裹着毛毯的普菈妮奈，看到皎洁的明月高挂在绿洲上空。

    「月亮——」

    普菈妮奈边听歌，边在心里如此说着。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月亮一如往常，绽放着光芒。

    普菈妮奈只能强忍着从心里溢出的悲伤。

    她等了好几天，但汉金没有出现。

    格里开始把行李一件件装载到骡子背上。

    「我们走吧！」

    这意味着汉金已经死了。

    虽然他很可恨，但普菈妮奈却忘不了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

    格里和普菈妮奈假装为夫妻，来到了一座沿海城市。

    他们租了一间小房间。

    那个都市国家靠着贸易而繁荣，虽然不如西方帝国强大，但是依然拥有军队与法律。

    普菈妮奈也不再每天哭泣了。

    因为汉金给她们的钱已经用完了，所以格里就到港口去工作。

    普菈妮奈则在家里负责做家事。

    格里很温柔，所以普菈妮奈不讨厌和他在一起。

    普菈妮奈跟他在一起，就好像跟女性朋友在一起一样轻松自在，其实这才是她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主要原因。

    「你为什么会被去势呢？」

    普菈妮奈有一次对格里这样问道。

    「我是被选上来司掌政治的人。我为了在参与政治时，不被爱与欲望所操弄，所以我才会被去势，我本来应该在汉金大人身旁参与国家大事的。」

    普菈妮奈对这些话似懂非懂。

    男性的那边被去除后，就会失去欲望。男人时常因欲望，而无法专注于工作与人生上。把欲望的根源，也就是性器官去除，就能成为没有欲望的人，也就能专心在政治上。

    普菈妮奈听完后，把脸转向一旁。

    她觉得很生气，她认为世界上没有人有权力这么做。

    她同时也对遭受到命运控制的格里感到无限同情。

    「刚刚你说，这是为了不被爱所操弄。」

    「是啊！因为人们认为，爱也是一种欲望。」

    「是这样喔？」

    格里如此回答普菈妮奈的问题：

    「这个嘛……欲望的确会消失没错，但是我想爱不会因此消失。但是我已经没有那个了，当然也没有欲望。所以我所追求的爱和一般男性不同，我所追求的，或许是更偏向精神上的爱吧！」

    「精神上的爱就很足够了，不是吗？」普菈妮奈突然接口。

    格里听到普菈妮奈这么说后，吃了一惊，两人的视线也一度交会，但是双方立即又把视线挪开。

    之后他们两人便时常谈论这个话题。

    两人的床，分别放在房间内不同的两端。

    也因为他们年龄相近，所以两人经常望着天花板，谈论自己对爱的看法。

    不知爱究竟为何物，是两个人的共通点。

    但是两人却有说不完的话，谈论的话题也愈来愈广。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年，彼此的心也愈靠愈近。

    然而她们不明白这究竟是爱，还是其他的情感，例如友情、慈爱等。

    在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的情况下，相互扶持，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感情的转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　＊　＊

    某个晚上，普菈妮奈梦到了家人被杀的情景。

    她被这可怕的梦吓醒，还发出尖叫。

    格里很担心，便过来轻抚她的背。

    普菈妮奈因为很害怕，所以央求格里和她一起睡。

    于是两人便挤在一张小床上。

    格里从背后抱住她。

    普菈妮奈虽然不停哭泣，但最后还是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普菈妮奈的心中，萌生了过去从没有过的情感。

    普菈妮奈心想，这可能就是爱吧！

    从此之后，她就每天都和格里一起睡。

    普菈妮奈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和格里成为真正的夫妻。

    她也渐渐认为，这种情感，就是爱。

    那是至今从未感受过，一种淡淡的、温柔的感觉。

    但是在两人的心愈拉愈近的同时，有个残酷的事实降临在他们身上。

    格里因为自己被去势，而无法像正常男性一样拥抱普菈妮奈，而感到苦恼，但普菈菈妮奈并没有察觉。

    爱上普菈妮奈的格里，因为不能像个男人般地爱她，而内心受创。

    两人虽然已经接吻了，但却无法进展到下一步。

    普菈妮奈察觉到了格里的心思，便安慰格里这根本不成问题，然后张开双手，把格里拥入怀中。

    虽然两人很幸福，但是却只差了那一小步，而无法得到真正的幸福。

    某天，普菈妮奈对格里鼓励说：「我是第一次喜欢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人。因为我爱你，所以不忍心看到你难过。」

    但是正在烦恼的格里，什么也听不进去。

    「因为我不是男人，所以我觉得你很可怜，如果我能像个男子汉一样爱你，你一定会幸福。」

    原本温柔的格里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普菈妮奈在他身上，只感受到痛苦。

    她没想到，爱，竟然是如此地痛苦。

    有位和格里一起在港口工作的青年，名叫萨拉。有一天他趁着格里不在时，闯进了她们的家中，想要诱惑普菈妮奈。

    萨拉又高又壮，有着褐色的皮肤与诱人的黑色眼睛。

    萨拉用力将普菈妮奈拉了过来。

    「格里没办法满足你对吧？所以你才会全身上下都散发美丽的气息。」

    因普菈妮奈拥有美艳的躯体，但是格里的体型却比较瘦小，所以萨拉才会这样猜测。

    萨拉猛力把普菈妮奈拉过来后，用他魁梧的身躯，摩擦着她的身体。

    此时格里回来了，也看到了她被萨拉抱住的这个景象。

    萨拉不愿把普菈妮奈放开。

    「格里，我有自信能比你更爱她。我要和你决斗。我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把她抢过来。」

    萨拉的话，已经足够打击格里了。

    格里呆立着。

    萨拉把普菈妮奈推开，拔出剑来。

    但是格里茫然不知所措，完全没有战斗意志。

    萨拉挥动大刀，朝格里砍去。

    格里跳开，但肩膀依然被大刀砍中。

    他的衣服破了，鲜血直流。

    就在此时，普菈妮奈拿起窗边的花瓶，朝萨拉的后脑用力一敲。

    这个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怨气都借此一口气倾泄了出去。

    萨拉的头冒出鲜血，倒在地上。

    这个都市国家的法律规定，一旦外来者杀人，即使是出于正当防卫，依然要判处死刑。

    普菈妮奈将格里肩上的伤口消毒过后，两人便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都市国家。

    两人再次乘着骡子，在沙漠中移动。

    但是两人的心紧紧相依，已不似过去那么孤单。

    他们在酷热阳光的照射下，步履蹒跚地穿越沙漠。

    格里的伤口比想像中还深，一直血流不止。

    格里失去了力气，也丧失了身为人的自信，形同废人。

    他不吃东西，也不说话，身体也渐渐衰弱。

    驴子累倒了，两人开始步行。

    爱究竟是什么？普菈妮奈又开始弄不清了。

    他们最后终于用尽了食粮与金钱，瘫倒在沙漠中。

    格里一动也不动，普菈妮奈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他的身体。

    月亮，就在沙漠的尽头。

    一道细细的光线朝他们射来。

    普菈妮奈就在这微弱的新月月光下抽泣，但她没有哭出声音。

    只有泪水，从普菈妮奈的脸颊上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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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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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想像，被沙埋住，无法动弹的普菈妮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我压根没发现飞鸟已经讲累了，睡着了。

    我叫了声飞鸟，但他却没有反应。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的吹送下摇晃。

    光，照亮了窗缘。

    他刚刚才讲了这么一个悲伤的故事，但他却睡得很安详。

    看起来飞鸟就好像也被埋在沙中一样，我甚至产生了沙漠中的风吹拂过他的脸颊的错觉。

    我整理好绉折的毛毯，然后站了起来。

    我走下楼梯，看见飞鸟的母亲正在等我。

    「他说到一半就睡着了。可能是因为他说得太久，所以累了。」

    我说完后，飞鸟的母亲微笑地答道：

    「他说他一直很期待和你聊天。」

    我摇摇头说：「其实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一直在听他说而已。」

    「你真是一个好听众。那个孩子最喜欢别人听他说话了。他跟你说话，就证明了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依然微笑着。

    我不知道如何应答。

    走出玄关后，我看见了前方的银杏树。

    我忘不了普菈妮奈。

    我感觉自己和普菈妮奈很相似，视线迟迟无法从银杏树上移开。

    ＊　＊　＊

    隔天，我开始和林索约会。

    我们在喧闹的街道上漫步，在简餐店里喝茶，也看了电影。之后到他朋友工作的一家洋式居酒屋【译注：提供酒与餐点的店，是日本人常去的场所，类似台湾的啤酒屋】，然后点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常点的几样菜与酒，把肚子塡饱。

    林索是个开朗又好相处的人，但我还是没有爱上他。

    虽然他暗恋了我一年，但是我不像洛汉、汉金与格里那样，有那么深切的感受。

    会有这样的期待其实蛮荒谬的，不过这也证明了，飞鸟的话的确对我产生影响。

    当然，我也不想有个那么悲惨的恋情。

    林索告诉我，有关他工作的设计公司的事情。

    他用略带骄傲的口吻告诉我，他在公司里担任设计师，他之前帮一家倶乐部设计广告传单。

    我说了一声：「哦——」来附和他。

    「你要不要去那家店看看？那家店离这里不远，我又跟店里的人很熟，我觉得去那边应该蛮好玩的。」

    因为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跟他一起去了。

    我们走进跟地下室一样昏暗的这家倶乐部，找张桌子坐下，然后我点了一杯他推荐的鸡尾酒，因为店里的音乐很大声，所以我们必须把脸凑近，才能说话。

    为了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们必须探出身体。

    为了让林索听到我说的话，我开始在他耳边大叫。

    店里有少数人在跳舞，大部分的客人都倚在墙边喝酒。

    我将整家店观察了一遍，但还是搞不清这地方到底哪里好玩。

    因为我平常很少来这类的场所，所以的确感到很新鲜。

    但是我马上就觉得厌烦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索真是个老实人。

    好啊！

    他在我耳边大叫：「你觉得我怎样？」

    「我还不知道耶？」我老实地吼出我的想法。

    「但是我们今天相处一天了不是吗？你多少对我有些想法吧？你可能觉得跟我合得来，也可能觉得合不来，你应该也有讨厌我某些地方，或喜欢我某些地方吧？」

    他的话有点让我错愕。

    「我真的还不知道。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判断的。」

    我说完后，林索君也能接受我的说法，然后说：「也对，你说得没错。」

    「对不起喔！我没有恶意，如果我讨厌你的话，就不会跟你出来了。」

    接下来我反问他：「你喜不喜欢一个人，是用什么当判断基准？」

    他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回答：「我不知道。因为这不需要思考，我在这一年里，无时无刻都想着你。在冬天只要看到你，我的心就变得很温暖，在公司里如果有什么不如意，只要见到你，我就会有继续努力的力气。其实这一年来，你一直在不知不觉中鼓励我。」

    青年大声地说出了这番话。

    我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感到一股淡淡的喜悦，也不禁低头微笑。

    「我已经暗恋你一整年了，你能接受我的心意吗？」

    我望着林索。

    他温柔的双眼，映照出店里的灯光。

    「你想了我一年，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真的没办法马上给你答案，因为我和你有一年的时差，我必须花一年的时间，去弥补这个差距，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等我一年，好吗？」

    我引用了普菈妮奈部分的话。

    林索在瞬间退缩了。

    「一年？」他大声问道。

    「一年太长了啦！你需要想这么久才能回答我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家洛汉都愿意等一年。

    「那我在等你的这一年该怎么办？难道我又要孤单一个人生活吗？这么珍贵的青春时光，难道我要自己一个人过吗？」

    我耸耸肩。

    「那就没办法罗！很可惜，我没办法和你交往。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总之我现在没有喜欢你，就没戏唱了不是吗？」

    「是没错啦！但一年很长耶！又不是一个礼拜或十天。」

    「我只是想和你有一样长的思考时间。」

    「最多三个月。」

    「你好像买东西在杀价喔！」

    「如果我等一年，到时你又不喜欢我，那我该怎么办？」

    他讲得有道理，但是我又觉得好像有哪边怪怪的。

    我活了十九岁，都还没谈过恋爱，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所以赶快随便找个人当男朋友来体验恋爱的感觉，这样的想法真的是不对的。

    「林索！」我大吼。

    林索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看着我。

    「那我们这一年就先用朋友的身分交往，如果在这段时间内，爱在我心中萌芽，那我就答应跟你谈恋爱。这样可以吗？」

    林索君想了一会后，用力点了头，看来他似乎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我耳边用力吼道：「好啊！就这么办吧！」

    我喝干了鸡尾酒，看着跳舞的人们。

    我心想，那些人配合音乐扭动身体，可能是为了发泄某种东西吧！

    我心里好像也有某种东西需要发泄，我突然也想跳舞，于是冲进那群跳舞的人之中。

    我背对着林索，我虽然不会跳舞，不过还是模仿其他的人动作，试着挥动手脚。

    我一边跳舞，一边想着普菈妮奈，我从听到她的故事后，就一直忘不了她。

    倒在沙漠里的格里和普菈妮奈，最后到底怎么了。

    我回头看，发现林索在盯着我。

    我对他笑，但是他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　＊　＊

    我终于又回到久违的学校上课。

    我在日光灯下，听着教授讲课。

    教授讲的内容，我听不太懂。

    我只知道我已经跟不上进度了。

    反正课听不懂，我索性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月亮，坐在我隔壁的青野递给我一张纸条。

    「同好会」马上就要成立了。后天要举行成立大会，你能参加吗？

    青野从一年级开始就和我同班，他也很喜欢月亮。

    从我们知道彼此都喜欢月亮后，就常常在一起聊天。

    至于同好会，是想寻找一群喜欢月亮的同好，大家一起聊月亮，一起思考关于月亮的点点滴滴。

    青野在一年级时就发出了豪语，他说想要聚集许多人一起来讨论月亮。

    因为他不知道，找一堆人来讨论月亮到底是不是好事，所以也就没有积极宣传，不过最后同好会还是成立了。

    因为我觉得，参加的人当中或许有月族，因此我也决定参加。

    我们在新井药师【译注：日本真言宗丰山派的寺庙，位于东京都中野区，正式名称为「新井山梅照院药王寺」。「新井药师」这名字比正式名称更广为日本民众所知。另，真言宗为日本佛教宗派之一，丰山派则是真言宗的分支之一】附近的一栋公寓顶楼举行成立大会。

    成员共有七个，其中三个是男生。

    我们围成一个圈，一边喝日本酒【译注：利用日本特有酿造法制成的酒，亦特指清酒】一边谈论月亮。

    可惜月亮没有现身为我们祝福。

    整个同好会感觉很纯朴、率直，大伙都觉得聚在一起很轻松愉快。

    这栋公寓，是其中一名成员汤本文哉的老家。

    他带了一具大望远镜来到屋顶。

    青野说：「是那个方向没错，但是今天有云，所以可能见不到月亮了。」

    文哉体型瘦削，看起来有些像女生，整个人的感觉与格里很像。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见到他以后，就对他印象深刻。

    「你都用这大望远镜看月亮吗？」我这么问后，文哉点头。

    「你有用望远镜看过月亮吗？月亮看起来真的很神秘喔！」

    我回答：「嗯！」

    我们的眼神交会了数秒。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只靠眼睛，也就是视线，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之前都没跟他说过话，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难道文哉也是月族吗？

    飞鸟说过，月族彼此之间能用心电感应来沟通。

    我觉得値得一试。

    大家继续谈论月亮。

    其中某个人说，一定是我们在这里这么露骨地讨论月亮，所以月亮才害羞地不敢出来。

    我和文哉再度目光交会。

    我对他微笑，他也害羞地对我回以微笑。

    「请问有人听过月族这个词吗？我的问题有点唐突，抱歉。」

    当聚会接近尾声时，我对大家提出了这个问题。

    众人间产生了一阵骚动。

    大家不断地在口中复述月族这两个字。

    騒动平息后，某个人说：「那药子同学你知道什么是月族吗？」

    我回答：「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一个民族存在。」

    我们等到末班电车开来才上车，但是月亮还是没有露脸。

    我们喝酒聊天四个小时后，彼此互留联络方式，然后便各自回家了。

    青野最后说，希望我们能定期举行聚会。

    就在我从车站走回家的路±，手机突然响了。

    是文哉打来的，他说：「我想和你谈一谈月族。」

    我心想，果然是他。

    「难道你是月族？」

    文哉想了一下后回答：「我不知道。」

    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月族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老实回答，不过我至少确定这不是电话里能讲得清的。

    「很复杂耶！」

    文哉听到我这样说后，说：「你礼拜六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月亮？」

    |「为什么选礼拜六？」

    「气象预报说从明天开始会下雨，到礼拜六才会放晴。」

    我回答：「好，那就礼拜六见。」

    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预感，这是我在林索身上不曾感受到的，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让我有过这样的感受。

    ＊　＊　＊

    隔天，飞鸟的妈妈打电话给我，她要求我马上到她家跟飞鸟聊天。

    我本来打算要和妈咪去喝茶的，但是我很想知道普菈妮奈后来到底怎么了，所以和妈咪的聚会就取消了。

    但是当我到飞鸟家时，却看到他妈妈一脸消沉地站在玄关。

    「真对不起。他本来都好好的，但是刚刚他突然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能不能先取消呢？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我虽然点头，但因为这完全出乎我预料之外，而且我很担心飞鸟，所以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楼梯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妈妈。」

    那是如雪一般柔细的声音。

    飞鸟的妈妈飞奔上楼梯。

    他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交谈。

    我很担心飞鸟是不是有办法走过那么长的走廊。

    不久后，飞鸟的妈妈走了下来，对我说：

    「他还是想见你。」

    飞鸟看起来气色很不好，但眼神依然露出喜悦之色。

    「你特地来找我，结果我还身体不舒服，抱歉喔！」飞鸟虚弱地说。

    我摇摇头告诉他：「就算只见到你一眼，我也觉得很髙兴。」

    飞鸟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他虽然身体不舒服，但心里依然元气十足，所以就放心了些。

    「可是我今天没办法跟你说话了。」

    「我知道啊！」

    我说完后，飞鸟说：「那我们今天角色互换吧！

    「请你说你的事情给我听。」

    「我的事？我的事很无趣……没什么好说的耶！」

    飞鸟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很无趣？我真不该对连家门都不能走出一步的飞鸟这样说。

    于是我慌忙说：「虽然我讲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我还是愿意说。」

    飞鸟点头。

    他高兴地笑了，眼睛形成了一道弧线。

    他在等着听故事。

    他渴望听到别人的故事。

    但是我自己的故事和飞鸟说的故事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远。

    我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不对。我重新想过了一遍。

    飞鸟想知道的是，平凡的我的故事。

    他想知道的，是玄关外，那些他平时见不到的世界的故事。

    他想知道的，是和他同年纪的年轻人的故事，而不是妈妈所告诉他的故事。

    我先告诉他：「我的日常生活很无聊，请你多忍耐喔！」

    飞鸟默默点头。

    我感到很紧张。我呑下了嘴里的口水后，就开始说我的故事。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了吧！我没谈过恋爱。我活到现在，都还没有喜欢过人。普菈妮奈也是一样，所以我觉得我和普菈妮奈很像。我和我的女性朋友聊过这个问题后，真的很佩服她们能那么简单就喜欢上一个人。

    「我听说有人跟路上搭讪的男生，还有交友网站上认识的男生交往，真的让我不敢相信。不过老实说，因为我没有办法像她们那样谈恋爱，所以还真的有一点点羡慕她们。我真的很讨厌自己这么不成熟。我觉得我这样的问题好像很严重。我很了解普菈妮奈的心情。我也很能体会普菈妮奈喜欢上格里的过程。

    「呃，讲这些会不会很无聊啊？」

    飞鸟说：「不会啊！很有趣。」

    我对他报以微笑，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没有感受到命运的存在，可能就没办法谈恋爱了。但是命运应该没办法那么容易感受到的吧！但我们不可能知道，命运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降临，所以我们也没办法主动采取行动。

    「最近有个男生在洗衣店里跟我说话。这在我人生中是第一次，而且他说他已经喜欢我一年了。我觉得他跟洛汉有点像。真的好奇怪喔！之前他找我跟他一起出去，但是我觉得我们不是很谈得来，我对他也没什么感觉。他是个好人，但是这让我亲身体会到，命运果真不会这么轻易就降临到一个人身上。

    「我还参加了『月亮同好会』，我对里面的一个男生有一点点好感，他跟格里很像，前几天我在同好会的聚会提到月族，聚会结束后，他打电话给我，说想跟我聊一聊月族，我们决定要在礼拜六见面。啊！我可以把关于月族的事情告诉他吗？」

    飞鸟点头，「当然可以啊。你可以把关于月族的一切告诉任何人，因为月族不是地下组织啊！至于要不要相信，就让对方自己决定。」

    我觉得放心了不少，对他点点头。飞鸟一直望着我的眼睛。

    我立刻回想刚刚有没有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药子小姐，你有没有预感会喜欢上那个很像格里的人？」

    他对我这么说，我思考了一会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才是觉得自己会爱上别人。我是那种对自己的未来没有期待的人。到目前为止，我从没有过我会谈恋爱的预感。当然，有几个学长我觉得不错。但我从不觉得会发展成爱情。但是我也不想一直被动地等爱情萌芽。我很想谈恋爱，我有很强烈的欲望想去喜欢上别人。但是爱上人或许不是那么简单吧！你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吗？」

    飞鸟低声发出了「嗯」的声音，接着说：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啊！那是你谈恋爱的方法，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法来谈恋爱啊！」

    我问飞鸟，月族也一样吗？

    飞鸟笑着回答：「当然罗！我一直都很想谈恋爱啊！」

    我再次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飞鸟露出微笑。

    「因为我都没办法走出家门，所以当然没办法认识女生，但我认识了你，我已经觉得很满足，我没办法去追求爱情或是喜欢这种华丽的言词，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继续说你的故事就好了。我光听你说就很高兴了，我喜欢你想像你和某个人谈恋爱，感受从没有过的幸福。因为我是月族，所以我总有一天，不，是马上就要回月亮了，所以我没办法和地上的人谈恋爱，也不打算谈恋爱，不过我对恋爱却很有兴趣，你在地上还有很多时间，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实现谈恋爱的梦想，如果到时你愿意找我谈你的感受，我会觉得很光荣，我想看到容光焕发的你。我也会为你感到高兴。

    「你充满活力的样子，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鼓舞。」

    飞鸟对我微笑，但是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禁开始寻找，飞鸟的笑容里，是不是藏着感伤。

    飞鸟换了个话题，说：「你有喜欢哪种特定类型的男生吗？」

    「没有耶！这大概也算是我的缺点吧！和我同年纪的女生都会说她们喜欢或讨厌某些演员或歌星，但是我无法用这样的标准去评断一个男生。我觉得她们都很棒，也觉得她们跟我不一样。

    「从外表是看不出一个人好坏的，不过我当然喜欢温柔的人，我讨厌冷漠的人，但我们很难去断定怎样叫冷漠吧！温柔也有装出来的，不是吗？看起来很温柔的人，和真正温柔的人是不一样的。

    「虽然汉金是个冷酷的马贼，但我总觉得他的心里充满悲伤，我很想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我相信他一定也有温柔的一面。我想如果能活在诺克兹兹村和洛汉结婚，一定也会很幸福。但是人生中的暴风雨摧毁了这一切。我们的生活不如他们那么多采多姿，但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平凡世界里，也一样没有人能完全照自己的安排过活。人的心就像海浪，永远没有静止的一刻。人生就像海浪上的小船，不停地沉浮，暴风雨和大风大浪是免不了的，但是，我们总可以借着这些不顺遂的事情，来导正我们的人生，我们没办法完全照自己的理想描绘自己的人生，我认为没有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事事如意，所以我觉得爱情也一样，不可能尽如人意。」

    飞鸟说：「起风了。」

    「药子小姐你看，银杏在摇晃。」我顺着飞鸟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屹立在庭院中的银杏树。

    强风吹得银杏左右摇晃。

    我想起文哉说过天气会变化。

    今天月亮是不是也不会出来呢？

    「每年冒出新叶；每年叶子都由绿转黄；每年叶子都会飘落。我每次看到银杏，都能感受到生命的伟大。银杏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快要到了，我马上又能感受到那个感动的瞬间，当我看着银杏叶一片片落下，都会很感谢这个星球呼唤我到这里来。」

    我不明白飞鸟说的意思，所以我决定不多说话。

    「你还好吧？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好了。」

    飞鸟点头。

    「下一次我想请你接下去说普菈妮奈的故事。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要早点好起来。」

    飞鸟小声地说声对不起，然后就闭上了眼。

    我在一旁看着飞鸟一会。不久后他睡着了，所以我静静地起身。

    我走下楼梯后，看见飞鸟的妈妈在等我。

    「他好像累了，睡着了。」我说。

    她用她一贯的开朗口吻问道：「要不要喝瓶啤酒？」

    我原本心想，飞鸟身体不舒服，她怎么还这么随便啊！但是我想她一直要照顾飞鸟，所以有些消遣也是应该的，所以我就接受了她的提议。

    客厅里没有丝毫人的气息，只有残存着久未使用而产生的冰冷空气。

    飞鸟的妈妈拿着一个装着啤酒瓶的盆子走了过来，接着打开瓶盖，把啤酒倒入我们两人的杯子中。

    我们没有干杯，只互相举起酒杯示意，接着喝了口啤酒。

    「照顾病人很辛苦吧！」我对她表达慰问之意。

    她微笑说：「我已经习惯了，我不把这件事当成日常生活的小事，不当成照顾病人，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我环顾了客厅。

    「家里好安静喔！飞鸟没有兄弟姐妹吗？」

    「飞鸟是独生子，因为我的先生常常不在家，所以家里几乎都只有我和他在，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好几年，这间房子对我们来说，稍微太大了一点。」

    我们似乎没什么话说。

    「飞鸟跟你说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后，她对我这么问道。

    「您听过月族的故事吗？」我说。

    「嗯，我知道啊！」她回答。

    她的表情一样轻松，但是却稍稍移开了视线。

    「因为故事很有趣，所以我很有兴趣，他对你提起了吗？」我问。

    「对啊！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他说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某个地方的故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回答。

    我试探说：「那会不会是他编出来的故事？」

    飞鸟的妈妈回答：「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她说：「飞鸟说你也是月族的一份子。」然后便将啤酒一口气喝干。

    「对不起喔！你对他的话不用太在意。」她接着说。

    这个话题已经谈不下去了，由于我实在拙于改变话题，所以就起身对她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飞鸟的妈妈也站起来，对我说：「谢谢你，下礼拜一样还要麻烦你了。」

    接着点头对我示意。

    这间房子虽大，但却如同毫无血色的人一样，冷冰冰的。

    我每次离开这里时，都有如逃难一样。我走出大门后，回头望了一眼。

    飞鸟的窗户开着，窗帘正在摇动。

    我在一瞬间看到了像是人影的影子。

    可能是我看错了。

    因为飞鸟应该还在睡觉才对。

    窗边应该不可能有人。

    ＊　＊　＊

    深夜，我在洗衣服。

    我正在洗着几件内衣、睡衣，和毛巾

    我坐在洗衣机上看书。

    洗衣店里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但是店里还有另一台洗衣机在运转。

    洗衣机停止后，应该会有人来把衣服拿走吧！

    屁股下面传来一阵阵的震动。

    震动的感觉还蛮舒服的。

    我阖上书本，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出普菈妮奈的身影。

    倒在沙漠中的普菈妮奈，和我自己重叠在一起。

    格里则是文哉。

    ＊　＊　＊

    有人推开洗衣店的门，走了进来。

    我睁开眼，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

    「晚安。」他简洁地向我打声招呼。

    我笑着回答晚安。

    他的体格很结实，皮肤是褐色的，可能是个喜欢冲浪的人吧！

    他留了头长发，啊！马贼也一样是长发。

    他微笑着走到那台刚刚才停止运转的洗衣机前。

    「今天没有下雨，但是明天一定会下雨喔！」

    他并非对着其他人说，像是自言自语。汉金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

    青年两手抱着衣服，对我说：「晚安，不久后再见罗！」接着就走出洗衣店。

    我望着他的背影。

    不久后？

    我收起了如痉挛般的笑容，叹了口气。

    ＊　＊　＊

    接下来几天都一直下雨。

    我去了学校，但却无法专心上课，我满脑子都是飞鸟。

    礼拜五，我和青野一起在学校的餐厅里吃饭。

    「这几天看不到月亮耶！这阵子月亮正美呢，真可惜。」

    青野好像真的很喜欢月亮，每次跟他在一起，他老是只谈论月亮。

    几个同学加入了我们，我们一起吃饭，谈着一些没什么大脑的话。虽然我们这桌共有五、六个大学生，但对话内容却极为幼稚，一群人整整花了三十分钟在谈论电视节目、凶杀案、附近的宠物店等等事后根本想不起来的话题。

    我觉得参与他们的对话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所以我就先离开了。

    青野追了上来。

    他问我：「你讨厌那些话题吗？」

    我回答：「是我个人没有兴趣而已。」

    青野起了一个新话题。他说月亮和古代的魔法信仰关系密切。

    因为我们都一起上课，所以在教授来之前，他一直在谈这个话题。

    教授在讲授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时，青野一直在我旁边打瞌睡。我突然想到飞鸟的生命既短暂又单薄，心里不禁难过了起来。

    坐在青野前面的学生在桌子下面偷看漫画。

    后面还有一对情侣在接吻。

    我心想，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吗？

    飞鸟的精神，是活在其他的地方。

    那里有月族，有普菈妮奈。

    我开始想像沙漠的情景。

    格里躺在我怀中，渐渐死去。

    不久后，格里就变成了飞鸟。

    我为了不让飞沙覆盖住飞鸟，于是抱住他的头。

    如果我那时在沙漠里的话，我或许会或将自己的唇紧贴在他的唇上。我想像到这，不禁咬了一下双唇。

    大雨持续下着，直到深夜。

    ＊　＊　＊

    礼拜六一如天气预报，雨停了。

    在中午稍早之前，飞鸟的母亲打电话给我。

    「飞鸟说他想见你，你下午有空的话能过来一下吗？突然找你来，真对不起。」

    我回答：「我很乐意去一趟。」

    我想见他的心情，跟他是一样的。

    如果我能让飞鸟身体好起来，我宁愿暂时不要去上课，每天都去他家。

    我吃过午饭后，就出发往飞鸟的家。飞鸟的脸色已经红润一些了。

    我对他微笑，他也对我轻轻一笑。

    「你的身体比较好了吧！」

    飞鸟点头。

    「天空一直下雨，月亮一直躲着不露面，我真的很担心。」

    「嗯，但是今晚就能见到月亮了。秋天的雨季已经过了，接下来就会放晴了。」

    我坐在飞鸟枕头旁的椅子上，望着他的脸。

    「你能说话吗？」

    飞鸟回答：「当然可以。」

    我要继续听这个悲伤的故事，或许不该露出这么期待的表情。

    但是我真的太想知道故事的发展了，所以难掩兴奋之情。

    飞鸟望着天花板，思考了片刻。

    他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他的眼睛，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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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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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继续说普菈妮奈的故事吧？我讲到哪里？

    沙漠？对对，我讲到到沙漠。

    我说到格里和普菈妮奈逃到沙漠，然后倒了下来，对不对？普菈妮奈抱着格里，等待暴风结束，两人被埋在沙中，动弹不得。我应该从这里说起吧！

    好，那我要开始说了。

    已经衰弱到极点的格里，在天空破晓之时，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我已经爱上你了，所以我最近很痛苦，背叛了汉金大人，也让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已经被去势，所以爱上你让我很苦恼，但如果我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我这辈子就真是白活了。所以，我要在这最后一刻，把我的心意告诉你。」

    格里的话，似乎快被在沙漠上狂啸而过的大风给吹散。普菈妮奈把自己的耳朵靠近他的嘴，想听清楚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虽然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绝对不会忘记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本来想一直待在你身边，继续为你而活，但我看是办不到了。请你原谅我没办法带你到安全的地方，让你孤单地坐在这里。我很庆幸能遇到你，我很高兴我们彼此了解对方的心意。如果有来世，希望我到时能再见到你。」

    格里说完后，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张开过。

    普菈妮奈不停抚摸他的脸颊、身体，紧抱着他的头，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格里，格里，求你不要走。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格里已阖上眼睛没有张开。

    普菈妮奈的眼泪，沾湿格里的脸。

    两人的身体，大约已经有一半埋在沙里。

    在暴风之中，格里在普菈妮奈怀里停止了呼吸。

    普菈妮奈抱住格里的头，悲痛万分。

    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可以爱的人，但却失去了他。

    我每次说到这里，都会难过得快说不下去，但是我还是必须把故事讲完，因为故事还很长。

    普菈妮奈想寻死。

    她感觉到，生命力正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消失。

    普菈妮奈很悲伤，但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一边想着格里，一边慢慢地睡去。

    猛烈的暴风呑食了他们。

    她的意识愈来愈模糊，过了不久，她听到了鼓声。

    不，那或许是地球的悸动吧！普菈妮奈心想，自己可能产生幻听了。

    她觉得，自己离死亡愈来愈近了，普菈妮奈在失去意识前一刻，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四周布满沙尘，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她仿佛看见一群骆驼，骆驼出现在暴风之中，然后又消失。一只只幻想中的骆驼出现在她眼前不远处，骆驼们看起来，就像是迎接她前往死亡国度的使者。

    一只只骆驼从右边出现，接着消失在左边的风暴中。

    普菈妮奈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她闭上眼睛，瘫在格里的身上。

    等等……别太早下结论。

    普菈妮奈没死。没错，她还活着。

    药子小姐，后面的故事还很精彩喔！嗯，那我继续说下去。

    当普菈妮奈醒来后，她身处在一个明亮的宫殿之中。

    她躺在一张大床上。

    她掀开毛毯，摸摸自己的身体，然后站起来，她看到眼前有一座绚烂的阳台。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但还勉强可以行走。

    普菈妮奈在光线的导引下，慢慢向前走。她走到阳台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广又绿意盎然的庭园。

    庭院里繁花盛开，五颜六色的花朵令人目不暇给。庭园中心有个四方形的水池，池水如明镜一般映照出耀眼的光芒。

    这真是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光景。

    这里美到让她一瞬间误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国。

    新鲜的空气塡满了肺。

    她重新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她回到房间里，开始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画。

    画里的动物，是她从未看过的。

    安静的宫殿不时吹来阵阵凉风。

    她想起了格里，但她看了看四周的地板，找不到一粒沙子。

    看来获救的只有她一个人。

    可以确定的是，有人救了她一命。

    她不知道自己从昏倒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的下半身很无力。

    房间里有张沙发，普菈妮奈有如跌倒般地跌坐在沙发上。

    她两手按着太阳穴，静静等待心情平静下来。

    格里的容貌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她在心中呼唤格里的名字。

    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唯一听得到的，只有庭院中小鸟的鸣叫声。

    这时，有个穿着华丽衣装的男子来到了屋内。他说：「你醒来了啊！」

    他的声音浑厚，能够让听的人感到安心。从他的穿着看来，可知他是属于这个宫殿，而且是个身分崇高的人。

    两人的衣服有着明显的差别。

    「别担心，我是皇帝，我一直保护你，军火商人发现你倒在沙漠里，他们就把你和武器一起运到这里来。」皇帝微笑着说。

    「看来你体力已经恢复了，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安心住在这里。」

    皇帝说完后，便要走出房间。

    普菈妮奈慌忙叫住皇帝。

    她想站起来，但双脚却使不上力。

    皇帝说：「你可以坐着。」

    「皇帝陛，感谢您救了我一命。」皇帝点头微笑。

    「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我是单独被带到这里的吗？不知您有没有看到我的同伴？」

    皇帝摇摇头。

    「当时你旁边躺着一名男子，但是他早已身亡了，军火商人说他们已经把他厚葬了。」

    皇帝说完后，就走出了房间。

    普菈妮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开始啜泣，并且尽量不发出哭声。

    但是，格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皇帝为了不让普菈妮奈在宫殿内感到不便，所以就派遣一位名叫凤的年长女性来服侍她。

    凤本来是皇帝的老师。

    「不要勉强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你的体力恢复。」凤如母亲般温柔地对普菈妮奈说。

    在她的帮助下，普菈妮奈的身体状况渐渐恢复。

    但是让悲伤化为回忆所需的时间，和回复体力所需的时间一样长。

    普菈妮奈都会在白天与凤在宫殿的庭院中散步。

    凤教导了她许多事情。

    其中包括这座宫殿是被城墙所包围。

    围绕首都城墙的长度，一定超过你的想像。

    凤微笑地说明这座宫殿究竟有多大。

    「这道又高又长的城墙，是为了防止外敌侵入而建造的。」

    城墙真的不是普通的大，城墙高度有三十公尺，长度则任谁都无法想像。

    老旧城墙的外面，另外又建了一道更髙更大的墙，因此站在宫殿的展望台上，依然看不到外面那道墙。

    因为城墙中有着大片田地，足以让首都自给自足，所以城墙内的面积，大概是普菈妮奈和格里居住过的都市国家的十几、二十倍吧！

    有一天，普菈妮奈得知，自己所在之地，正是帝国的首都，换言之，那里是帝国中心，也就是当时汉金攻打的地方。

    救普菈妮奈一命的，竟是汉金的敌人，这真是一大讽刺……

    因为皇帝继承了一长串的名字，所以人民都称皇帝为「帝」。

    帝的身形高大，相貌堂堂，英气十足，他不仅擅长剑术、马术，也充满了知性。

    他不年轻也不老，容颜与年纪十分相称。

    但是，连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帝国到底有多大。

    没有人知道，西方帝国的版图究竟有多广。

    而且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生活在这个巨大首都中。

    帝与东方的马贼，与西方的海盗之间，战事连年不断。

    因此帝在陆军与海军上投注了大量资金，进而导致财政窘迫。再加上官僚贪污腐败，使得帝国渐渐走向衰败。

    帝国在前任皇帝在位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势力，但现在的帝即位后，马贼海盗横行，帝国的繁荣因此蒙上了阴影。

    帝国可说承受了内忧外患，其中一群被称为北人的民族时而做乱，最让帝困扰。

    居住在帝国广大领土北方的北人，在这数十年来慢慢找回其过去强大的力量，对西方帝国造成了威胁。虽然帝数度用武力鎭压，但独立运动却日益激烈。

    因此帝改采怀柔政策，让北人拥有自治权。

    历代皇帝都十分崇敬战神，也就是太阳神。但是帝相信魔法与预言，也很听从他身边占星师的意见。

    帝国的占星师借由观察星星的移动，来预言饥荒与战争发生的时间，也几度从危难中拯救了帝国。

    普菈妮奈在那里生活了两个星期后，占星师出现在她面前。

    占星师说：「你就是军火商人在沙漠中救起来的人啊！嗯，你的确拥有抓住帝的心的美貌，还有不可思议的灵气。」

    占星师看着普菈妮奈，说：「你似乎和月亮特别有缘。」

    普菈妮奈摇摇头。

    占星师向普菈妮奈询问她的出生年月日与时间，接着写在纸上，然后便离去了。

    隔天，帝笑着对普菈妮奈说：「占星师已经告诉我了。」

    「听说你身体内蕴含了特别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和月亮有密切的关系，难怪我在见到你时，心里觉得很不平静，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遭遇，但是我总觉得我和你有几分缘分，你身体康复后，如果你喜欢，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普菈妮奈对帝表达了感谢之意，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想回到诺克兹兹村看看，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力量去面对那个悲剧。」

    虽然普菈妮奈深受皇帝宠爱，但每当她想起格里时，总会在夜里偷偷哭泣，虽然她明知哭泣也唤不回格里，但每到夜晚，她都会望着月亮流泪。

    「普菈妮奈小姐，你应该把悲伤忘掉。」凤虽然努力养慰她，但她依然无法抹去内心的伤痛。

    凤每晚都为普菈妮奈冲泡据说能让心灵平静的药草茶。

    「总有一天，时间之神会让你忘记悲伤，但是要忘记这些痛苦的回忆，是需要时间的，但有了时间这个东西，人类才能快乐自在。」

    普菈妮奈每晚都会到阳台上眺望。

    她总是忍不住觉得，格里就在月亮里。

    某个夜晚，普菈妮奈一如往常来到阳台上，一边想念格里，一边哭泣。

    这时传来了一个呼喊普菈妮奈的声音。

    「普菈妮奈，你哭得再伤心，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的。」

    普菈妮奈慌忙转向声音的来处。

    一名青年站在阳台的角落。

    青年用恶作剧的表情微笑。

    受到惊吓的普菈妮奈赶紧站好，问他到底是谁。

    「我是魔法师席拉。」

    这位自称席拉的魔术师，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水晶球，然后拿到普菈妮奈的面前。

    「请你看着水晶球。」

    普菈妮奈满心惊惧地看着水晶球。

    水晶球发出淡淡的光芒，然后渐渐浮现出格里的脸。

    「你想念的，就是这个青年吧！不过很遗憾，他已经在死亡国度了。」

    吃惊的普菈妮奈想抢走水晶球。

    但是席拉马上将水晶球藏回身上。

    「求求你让我见他。我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他？」

    席拉收起了笑容。

    「如果你照我的话做，那我就能让你们相聚一晚。」

    「一晚？」

    「可惜我不是神，我最多只能让你们相聚一晚。你觉得如何？」

    普菈妮奈接受了这个事实，便答应了席拉。

    「我应该怎么做？」

    席拉再次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说：「和我结婚。」

    「结婚？」

    「我必须和你结婚。」

    「为什么？我完全不认识你耶！而且你也不认识我，不是吗？我们都还没有谈过恋爱。」普菈妮奈皱着眉头，如此抱怨道。

    席拉再次拿水晶球给普菈妮奈看。

    水晶球发出淡淡光芒，里面浮现普菈妮奈与席拉状似亲密地靠在一起的画面。

    而且两人中间还有两个婴儿。

    普菈妮奈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席拉一面微笑，一面朝她前进了一步。

    「如何？想跟死者见面，就跟我结婚。我会让你幸福的。」

    普菈妮奈回答：「不可能。」但说完后她连忙闭上嘴。

    她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已经形同死人。

    她成长的诺克兹兹村已经不存在了。

    她没有家可回，也没有希望。

    既然如此，她就没有东西可失去了。

    「就算只能见到格里一瞬间也好。

    「我想见他。

    「我想见到他，然后把我的心意告诉他。

    「我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他知道我一直爱着他。

    「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趁格里还活着的时候，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他。

    「既然这个魔法师能让我和他见面，那么就有一试的价値。

    「就算我见不到格里，我的人生还是一样悲哀，并不会有损失。

    「因为我对明天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所以我一点也不迷惘。

    「最坏的状况，顶多就是追随格里的脚步自杀。」

    普菈妮奈思考过后，决定接受席拉的条件。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席拉说完，便消失在风中。

    黎明时分，普菈妮奈在一个说不上是梦境，也称不上是现实的奇异场所，见到了格里。格里不知从何处出现，他温柔地抱住普菈妮奈。

    他真的是格里吗？还是幻影？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普菈妮奈与格里深深地一吻。

    「我一直都很爱你，我应该早点发现我爱你的，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格里就像还活着一样，待在普菈妮奈身旁。

    两人躺在床上，在柔软的羽毛中尽情拥抱。

    格里想要得到普菈妮奈。

    一阵极为短暂的幸福，涌向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敞开心房，接受了格里。

    隔天早上，普菈妮奈醒来后，依然记得这段不可思议的经历。

    而且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某处，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身体内侧，有着一片炽热的殷红。

    普菈妮奈在梦中，和已去势的格里结合了。

    但是普菈妮立即明白那是一场梦。

    梦中的格里一定是幻觉。

    连忽然出现的魔法师席拉，也许也是幻觉。

    但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因为普菈妮奈已经在梦中对格里传达了自己的爱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彼此相爱了。

    格里已经完成了他的愿望，普菈妮奈已经别无所求了。

    ＊　＊　＊

    那天下午，帝召唤普菈妮奈来到翡翠庭院，普菈妮奈在凤与占星师的陪伴下，来到了庭院。庭院里满是观众。

    皇帝坐在中央高于其他座位的宝座上。

    普菈妮奈在指引下，坐在宝座旁的椅子上。

    占星师说，魔法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普菈妮奈不太明白魔法究竟是何物。

    西方帝国招聘了世界各地的魔术师来到这里。帝想要借重他们身上的魔力来对抗敌人，帝想借由他们的神秘力量，让帝国获得永远的繁荣。所以今天要选出力量强大的魔术师，赋予他们军队，让他们去消灭马贼海盗。

    「我也不知道，来到这里的魔法师到底有多厉害，今天正好可以大开眼界。」

    铜锣敲响后，三名魔法师出现了。

    其中一个，就是昨晚出现在阳台上的青年。

    三名魔法师站立在翡翠庭院中。

    席拉凝视着普菈妮奈。

    他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黑色光芒。

    普菈妮奈赶紧将视线移开。

    「你还好吧？不舒服吗？」凤面露担忧之色，握住普菈妮奈的手。

    「我没事。」

    普菈妮奈也握住了凤的手。

    帝命令道「开始」后，现场响起了螺声。

    首先是一名矮胖的魔术师来到中央，他从口中喷出了火焰。

    火焰喷得老高，在皇帝的身旁燃烧。

    就在场内一阵骚动之际，火焰变成了十只白色的鸽子。

    鸽子开始在庭院上空盘旋。

    接下来一名高大的魔法师制造出龙卷风。

    龙卷风在庭院的中央向上窜升，直达天际。

    龙卷风就像一条鞭子，将飞翔的鸽子纷纷打落在地。

    场内响起了掌声，但是普菈妮奈转过头去，不忍看见这个野蛮的魔法。

    接下来席拉的魔法让现场观众惊呼连连。

    死去的鸽子，变成了一只只活生生的老虎。

    场内议论纷纷。

    十只老虎来回步行于庭院中。其中一只咬住那个身材较高的魔法师的头，另一只咬住了矮胖魔法师的肚子。

    现场鲜血四溅，翡翠材质的地板被染成了鲜红色。

    凤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普菈妮奈用力握紧了凤的手。

    一群手拿着剑的士兵，为了保护皇帝不受老虎攻击，而来到庭院里。

    但是在下一秒钟，老虎再次化为鸽子飞上天空，最后消失在空中。

    地上剩下的，只有躺在血泊中的两具魔法师的遗骸。

    现场一片寂静。

    此时响起了帝的掌声。

    但是席拉却站在原地，对两具尸体比画着手势，口中还念着咒语。

    帝停止了拍手。占星师、凤，与现场的所有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席拉，场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两名魔法师的血迹快速地消失，两人就好像从沉睡中苏醒一般死而复生。

    众人看着两个一脸茫然的魔法师，第三次发出赞叹声。

    观众纷纷起立拍手为席拉喝采，现场掌声不绝于耳。

    席拉对帝行礼后，便望着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也想起了复活了的格里。

    那到底是谁？

    「席拉，我要重重赏赐你。」

    皇帝说罢，席拉大声答道：「谢帝厚恩，在下愿娶普菈妮奈小姐为妻。」

    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沉默了半晌。

    占星师眉头深锁。

    众人同时望向普菈妮奈。

    「席拉。普菈妮奈是我西方帝国的客人，当然也不是我的所有物，你不能换个要求吗？」

    席拉回答：「那么我有一事相求。如果普菈妮奈小姐对我有意思的话，请陛下准许我们结婚。」

    占星师低喃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帝虽然一时间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展现了男子汉的风度，答应了他的要求。

    「不过，这一切都要遵照普菈妮奈的意愿。如果普菈妮奈真愿意跟你在一起，那我会诚心祝福你们。」

    在帝做了一番结语后，魔法比赛就结束了。

    席拉的眼睛直盯着普菈妮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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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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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好吧？」我对面露痛苦表情的飞鸟问。

    他轻轻咳了一声后虚弱地说：「我没事，只是一时太不小心了。」

    飞鸟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说：「今天讲到这里就好，可以吗？」

    我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回头一看，发现飞鸟正望着我。

    他的眼睛流露出不安之色，我为此乱了方寸。

    「我讲的故事很无聊吧？」

    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因而有些担忧。

    「很有趣啊！而且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说的故事，我一直很担心普菈妮奈后来到底怎么了。我回到家以后，不，应该说我从踏出这里一步后，就想赶快知道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听到我这么说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席拉，所以便心生警戒。

    「真的吗？」

    我边观察飞鸟的神色，一边点头。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飞鸟回答：「好啊。」

    「这故事是你编造出来的吗？」

    飞鸟惊讶万分，说：「这怎么可能。」

    「我说的都是真实的故事，故事是用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这个故事在月族间是很有名的。」

    「在月族之间啊……」

    飞鸟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飞鸟应该很寂寞吧。

    他会不会是在与病魔缠斗的这些日子里，在脑中想像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当我想到这里，心中感到一阵痛楚。

    世界上大概有多少月族？

    我顺着飞鸟的视线望去，与他一同看着窗外的银杏。

    看起来就像无数的蝴蝶正要展翅飞舞。

    「喜欢月亮的人、总是在寻找月亮踪影的人、觉得月亮也在看着自己的人，还有少数相信自己来自月亮的人，都有可能是月族。地上应该有许多月之子民的末裔，但并非所有的月族都发现了自己的真正身分，月族之间可以彼此呼唤心电感应，所以许多月族得以彼此相见，后来有人结为夫妻，当然也有人选择分开，但也有不少人终其一生不知道自己是月族，月族的血统也有纯不纯的分别。」

    「简单地说，月族有直系与非直系之分，月族与月族结婚所生下来的月族就是直系，像我和你就是直系的月族，但是不管血统纯不纯，都一样是月族。没发现自己是月族的人，死后的灵魂不会前往天国，而是会回到月亮上。」

    我有些吃惊，「不会前往天国？」

    「所谓的天国，就是地球人灵魂的休息之地。月族是不会去天国的，月族的灵魂到了天国后，必须等到人生圆满了以后，才能回到故鄕。」

    「你刚刚说我是两个月族生下来的子孙，换句话说，我的爸妈都是月族罗？」

    「嗯！对啊。」

    「我爸我是不知道，但是妈咪真的一点也不像月族。」

    「妈咪？」

    「啊！抱歉，妈咪就是我妈。」

    飞鸟点头。

    「我想你以后就会知道答案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飞鸟。

    不，应该说我是在瞪着他。

    我实在很难完全相信他的话。

    他的话处处充满了矛盾。

    但是如果我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就失去了一个宣泄情绪的场所，而且也不是我到此工作的目的。

    我只要倾听他说话就好了。

    我不应和他聊得太深入。

    飞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补充说道：「你没有必要马上相信我的话，也不用用头脑去理解，这些事情用嘴巴说，听起来都会像是假的，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曾不曾看着月亮，嘴里喃喃自语：『我想赶快过去？』」

    我抬头看着飞鸟。

    「嗯！有啊。」

    「那你曾对月亮说过我爱你吗？」

    我在心中答道：「没错。」

    「你是否曾请求月亮，让你以后能待在他身边？」

    我几乎快要窒息。

    「你会有这些想法，正因为你是月族。」飞鸟对着我如此断言。

    ＊　＊　＊

    天黑后，我出发前往新井药师。

    我到了车站，打电话给汤本文哉，不久后他就气喘吁吁地赶来接我。

    他带我来到屋顶。他已经事先把他的大望远镜架设在屋顶上，而且已对准了月亮的方向。

    「月亮看得很清楚喔！你要不要看看？」于是我透过望远镜观察月亮。

    我差点跌倒。

    月亮的实际外貌，和我用肉眼所见到的，简直就像两个不一样的东西。

    「连陨石坑也看得到耶！这个望远镜好棒喔！」

    「用望远镜看过后，就知道上面是没有生命迹象的，因为远古时代的人只能用肉眼看月亮，所以他们对月亮的观感，和现代人更应该是完全不一样吧！你应该有点失望吧！」

    我不知道是否该据实回答。

    「小学老师都有教导小朋友们月亮的相关知识？

    「目前已经没有人相信月亮上有兔子了。

    「但是，我不认为月球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

    「所以我没想到你会提到月族。」

    我抬头看着文哉。

    「我想先知道你为什么会主动提起月族。」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不应该向别人提起飞鸟。

    当我接下那份工作后，我就有责任，也有义务保密。

    「我小时候曾住院一段时间，那时有个隔壁病房的老爷爷告诉我，我是月族的末裔。而且他说他也是月族。」

    我借用了飞鸟的话。

    「那他是不是跟你说了许多传说与神话？」

    我回答：「嗯。」

    「他说了什么？」我对于该不该说，感到迷惘。

    我忍不住猜测，他似乎在试探我什么。我决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他提到一个叫普菈妮奈的女生……」我刚说完这个名字，文哉立刻脸色一变。

    「那个人对你说了普菈妮奈的故事吗？」

    「说过普菈妮奈这个人物吗？」我感到非常讶异，因为我一直觉得那是飞鸟编出来的故事。

    「等等，你说的普菈妮奈是世界上第一个月族对吗？就像旧约圣经中的亚当与夏娃……？」

    我说完后，文哉点点头。

    「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月族吗？我觉得没有。」

    我听到他这么说后，感到莫名地安心，不过也同时感到失望。

    「你为什么觉得没有呢？告诉我好不好？」

    「我觉得月族和辉夜姬【译注：辉夜姬为日本传说故事《竹取物语》的主角。故事叙述一对以砍竹子制作家具为生的老夫妇，某天发现一根发亮的竹子，劈开一看，里面竞然有个跟指头一样小的可爱女孩。老夫妇将之带回扶养后，女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辉夜姬拒绝许多贵族与富豪的追求，最后泣告老翁自己原是月亮上的子民，十五日月圆那天，将有天人带她回月亮。最后她与天人们乘云回到月亮上。另，辉夜姬的美丽有如散发光辉、散发香气】，还有月亮上的兔子一样，都只是传说。只是因为这些故事都不是日本重要的传说，所以只会小范围地流传。这些故事我还没有研究透彻，而且我也不是专家，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它们很可能只是自古流传至今的虚构故事。」

    文哉抬头仰望月亮，用望远镜看到的月亮，与用肉眼看到的月亮可说截然不同。

    文哉接着说：「普菈妮奈的故事，与中亚、中东地区流传的几个故事很相似，但是那些地区从西元后，便出现了有莫大影响力的宗教，由于那些宗教认为民间传说是邪教的根源，所以便极力消灭这些传说，因此这些故事渐渐地下化，也开始有人信以为真。再加上这些传说与民间信仰融合，久而久之，人们便虚构出月族这个根本不存在的民族。」

    人类本来就会做些很可笑的梦。比如说梦见自己还有另一对父母、自己其实是来自某某贵族或是国王的后代等等。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孤独、寂寞、悲伤的。但是人类这种动物，会觉得自己不平凡，自己有某些地方赢过别人、自己是被选上的天之骄子，特别是某些生活在不幸中的人，更是会用幻想来求得内心的平静。那位告诉你普菈妮奈的故事的老爷爷，可能也是活在极度不幸当中，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挫折，又觉得很寂寞，所以才会把听来的月族故事，当成自己的故事说给别人听，并且借由惊讶的反应感到幸福。」

    我叹了一口气。

    飞鸟果然是为了逃避孤独，所以才把从别处听来的故事说给我听。

    把这个故事告诉飞鸟的藤原先生也是个孤独的人。

    或许这个故事，是藤原先生从那个冲绳女巫听来的。

    我想，他应该也觉得美好的人生已经幻灭了，而那个故事，就这样在孤独的人之间，一个接一个传述下去。

    「那么依照你的话推论，我听过这个故事，表示我也有不幸的遭遇罗？」

    文哉笑着说：「不是的。那是过去才会如此，现在这种情形已经比较少了。现在是一个复杂的时代，活在幸福中的人和有钱人，反而会对这些神秘的故事产生兴趣。在现今这个时代，生活上无忧无虑的人，反而会因生活太丰厚而丧失生活的动力，所以特别容易去寻找其他的刺激。」

    「月族的故事真的流传这么广吗？」

    「其实知道的人，可能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多。月族故事本身的性质，本来就是愈少人知道，愈容易让人相信。」

    我不禁苦笑，低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

    我回想自己竟然一直认真地听飞鸟说话，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你上次曾提到月族对吧？虽然有这么多人参加月亮同好会，但是知道月族故事的只有你和我，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月族故事的传播方式，跟一些地下组织传播思想的方式很像，可说是一种很特殊的传播方式。」

    我抬头看公寓上方的月亮。

    和三天前相比，弦月缺少的部分变得更大了。

    我们来到了车站前的居酒屋。

    我们完全沉浸在快乐之中。

    我甚至还愉快得想再点一瓶日本酒。

    「你怎么啦？你好像心情很好？」

    「嗯！因为我现在心情轻松很多了，我这几个星期一直都深信自己是月族，而不停想东想西的。」

    文哉笑了。

    我也跟着他发笑。

    「但事实是怎样还不知道啊！因为我的假设虽然让人容易理解，但其实月族说不定真的存在。

    「别再用这么文诌诌的方法讲解了啦！」文哉和我心中想像的格里，简直一模一样，那我就是普菈妮奈罗？我再次哑然失笑。

    「你的个性真开朗。」

    我低声答道：「有吗？」然后把剩下的日本酒一口气喝干。

    「其实我的个性有点闷，只是今天特别不一样而已。」

    不知不觉中，我和文哉的肩膀靠在一起。

    我悄悄地观察他脸的侧面。

    我要是喜欢上他怎么办？想到这里，我立即双颊泛红。

    文哉送我到车站的剪票口。

    文哉用温柔的声音问我：「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月亮会负责送我回到家的。」

    他听到我这么说后，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比和林索在一起快乐多了。

    文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依然很认真。

    这时，文哉突然抱住了我。

    那不是轻轻一拥，而是深深的拥抱。

    我的身体无法动弹，也感到不知所措。

    因为我们站在自助投币式大头照照相机旁边，所以许多赶着回家的人都盯着我们看。

    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刚刚喜欢上你了。」

    文哉在我耳边这么说，然后更用力抱紧我。

    「刚刚？」

    我不知道所谓的刚刚，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很害怕，所以开始抵抗。

    我用遇到火灾时的蛮力，使劲朝他胸口推了一把。

    文哉用困惑的表情看我。

    「我不懂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我丢下这句话后，便逃进剪票口，接着立刻飞奔进入刚进月台的电车。

    他突然对我说喜欢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竟然说在刚刚喜欢上我……

    而且又那么用力抱住我。

    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为什么那样做。

    我回到公寓后，看见电话机上的灯号显示我有新的留言。

    文哉抱住我，让我的心里受到很大的冲击，也让我感到六神无主。

    也或许是我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期待，所以才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按下播放键，电话扩音器传来妈咪的留言。

    「我是妈咪，明天礼拜天你有事吗？没事的话一起去吃个饭吧！」

    我打开冰箱，拿出喝一半的淡咖啡，然后高举罐子，抬头大口喝着。

    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冷静下来。

    我开始替他辩解。

    他咦定是喝醉了。

    都是日本酒的错。

    但是日本酒也是个好东西，因为它能让一个人现出原形。

    我应该高兴我能趁早发现他的真面目。

    我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话，所以就打电话给妈咪。

    电话响了几声后，妈咪接起了电话。

    「现在几点？」

    「一点。」

    「怎么了？你又有青春期的烦恼了吗？」

    我真后悔打给她。

    「有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突然抱住我，我应该对这个人提高戒心对不对？」

    我一边说，一边感到胸口有股压迫感。

    「见过几次面不是重点吧！也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拥抱别人啊！」

    「谁？真有这样的人吗？」

    「你那已经去世的爸爸。」

    我哑口无言，直盯着墙上的某一点。

    「爸爸和你第一次见时就抱了你吗？」

    「他不只抱我，那一天他引领我到了最后一步。」

    「最后，是指最后的那件事吗？」

    「对啊！所以才会生下了你。」

    我不敢再听下去，所以就挂上了电话。

    瞬间，飞鸟的话在我脑中冒了出来。

    「月族与月族结婚所生下来的孩子，就是直系。」因为我的心情一直无法平静，所以就决定在三更半夜去洗衣服。

    我坐在投币式洗衣店的洗衣机上，一边用臀部感受洗衣机的震动，一边想着汤本文哉。

    但我还是搞不懂。

    我活到现在，都还没谈过恋爱。

    我不知道，人为何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他虽然告诉我：「我在刚刚喜欢上你了。」但我不可能马上心动。

    我不知道爸爸和妈咪第一次见面时究竟是什么情况，但第一次见面就做了最后一件事，而且还生了小孩，真的让我感到不解。

    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所以他们生出我这个这么不容易爱上别人的女儿。

    因此我才会到现在连一个人都没有喜欢过。

    喜欢上其他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人走进来了。

    「嗨。」他对我打招呼。

    我本来以为是林索，抬头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冲浪青年。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没事吧？」

    我回答没事。他走到最底端，使用最里面的那台洗衣机。

    「要不要聊聊天？」

    我没有转头过去看他，依然望着窗外。他启动洗衣机后就走了过来，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那个心情。」

    「是喔！那就算了。」

    冲浪男说完后，就没有再开口。

    我们保持沉默约三十分钟之久。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的手。

    他时而翻转手掌，时而看着掌心。

    我从他的长发间，看到了高挺的鼻子。

    他身上的某种特质，让我觉得他有点像汉金。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再加上我的心情已平静下来，所以问他：「你住附近吗？」

    他缓缓抬起头，笑着说：「对啊！我就住在附近。因为我常在附近看到你，所以上次才会向你打招呼。」

    飞鸟的妈妈、林索，和现在跟我说话的男生都说常看到我，或许我在这附近很引人注意，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有好几次和你擦肩而过。我每次都感觉你好像把某种东西交给了我。当然那只是我主观的想法，所以一直不敢主动开口跟你说这件事。」

    「上次因为洗衣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才主动和你讲话。」

    「你觉得我交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他耸耸肩。

    他结实的肩膀向上提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耶！但我确定你真的交给我某样东西，我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所以才会主动找你说话。」

    「你喜欢月亮吗？」

    「月亮？」

    「我不讨厌啊！而且我的名字叫月昌，我爸妈对月亮很了解，不过我不像他们那样喜欢月亮，我喜欢看月亮，但我不像我妈会拜月亮。啊！我叫高田月昌。」

    他伸出手想跟我握手。

    他的手大且厚实。

    我怯生生地和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温暖，但我没想到竟是如此柔软。

    他的手并没有使劲，我和他握手后，便立即把手抽了回来。

    虽然我们的手只有极短暂的触碰，但的确有某个东西残留在我手上。

    「你的妈妈会拜月亮啊？」

    这名叫高田月昌的青年张大嘴，他露出了微笑，嘴唇上扬，看起来十分狂野。

    「这里的渔夫都会祈求月亮保佑自己丰收、保佑海上风平浪静，保佑自己平安回家。我们家世世代代的祖先都是渔夫，所以才会有拜月亮的习惯。我十五岁时就出海捕鱼，但是我和爸妈吵架后，就不再捕鱼了。」

    「我是油漆师傅。」

    「师傅？」

    「对啊！油漆师傅，我跟着师傅一起盖房子。」

    「盖房子喔！好厉害喔！」

    ＊　＊　＊

    最近，我认识男生的机会突然增加了许多。

    这或许代表了某种特殊意义。

    或许是有人在测试我……

    我在想，我与男生的相遇，到底是经过刻意安排，还是单纯的巧合？

    不过不论如何，这都是不错的经验。

    被抱住而吓了一跳，其实也是种学习。

    借由握手，和别人的皮肤接触而感觉到人们的内心，对我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得以一窥飞鸟的内心世界，更是特别的经验。

    我早就把林索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想我也一定从林索身上得到了什么东西，只是我还没发现而已。

    一定是我最近的运势让我遇到这么多男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的圆缺与星体的运行，才让人们有不同的运势，但是我相信是上天赋与我好好思考爱情的机会。

    没错，这样想就对了。

    我没什么好烦恼的。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我慌忙回头。

    「请你不要觉得，老是半夜来这里洗衣服的女生，会很期待认识男生。」我突然说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月昌笑着说：「我没有这样觉得啊！」

    我抚摸胸口，松了一口气。

    「人活在世界上都会遇到很多事情，我最近为了一些事情而烦恼。」

    月昌点头。

    接着我们保持沉默，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大约经过十五分钟后，他说：「那些事情不全是有意义的。」

    我在这一瞬间，感觉到我不用特意去谈恋爱。

    人，不会在某个时间点感觉自己突然喜欢上一个人，而应该是在某个时间，发现自己早已喜欢上某人。

    洗衣机停了。

    我跳下洗衣机，从洗衣机拿出我的衣服，丢进篮子。

    「那下次见了。」

    当然，我没有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笑容满面的月昌只微微举起他那厚实的大手，说：「不久后再见罗！」

    我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觉得很高兴。

    不久后啊！

    我飞奔出洗衣店。

    新月早就在路上等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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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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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骑着白马，载着普菈妮奈朝北而去。

    帝的坐骑，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马，连帝的侍卫都跟不上。

    普菈妮奈很怕跌下去，所以紧抓住帝的身体。

    路上的人，都把路让开，让马通过，并且投以羡慕的眼神。

    他们在城墙中，一路往北直奔。

    他们的目标是北门，但奔驰了许久，依然不见北门的踪影。

    最后帝迷路了，来到了居留区。

    居留区是穆萨克族的居住区。

    他们对帝国曾有莫大的贡献，过去炼金术士与预言者辈出，但他们在一场争斗中被打败，最后被赶至居留区。

    帝把马系在广场中，等待侍卫赶上来。

    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座前任皇帝的铜像，但铜像上因堆积了许多鸽粪而变成了白色。

    帝抬头看着铜像，对普菈妮奈说：「席拉想取你为妻，你做出决定了吗？」

    普菈妮奈告诉帝她的心意已决。

    「我不爱席拉先生，我不只不爱他，我想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了。」

    帝回头望着普菈妮奈，说：「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

    普菈妮奈点头，但对细节避而不谈。

    「因为我爱上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帝笑了出来。

    帝笑完后说：「那我应该会遭遇不幸吧！」

    普菈妮奈心头一惊，抬头望着帝。

    帝望着远方，说：「你的美貌让我动了心，你的气质吸引了我，我的妻子在几年前病死了，我一直忘不了她，也一直过着孤单的生活。往后我为了统治帝国，依然需要一个心灵上的支柱，如果你愿意，请当我的王妃好吗？」

    帝的举手投足与遣词用字，一直都是那么温柔。

    普菈妮奈知道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虚假。

    但是普菈妮奈无法真心接受他的爱。

    「皇帝陛下，我是个平凡人，您的话我承受不起。世界上一定还有更适合您的女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帝露出短暂的失望之色。

    「那你有心上人吗？」

    普菈妮奈摇摇头说：「没有。我唯一爱的是一个名叫格里的人，他陪着我旅行，但是在途中就离开人世了。」

    「你不能一直被过去所束缚，你必须割舍掉过去，好好把握现在和未来。」

    普菈妮奈低头表示感谢，并说：「谢谢您。」

    「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会消失的，你不用立刻给我答案，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好好考虑一番。选择席拉、选择我或是选择别人，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强迫你的。」

    普菈妮奈再次向帝道谢。

    帝的笑容忽然消失。

    普菈妮奈抬起头，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一群一身灰色打扮的人，已经把他们围住了。

    他们似乎是这个地区的居民，也就是穆萨克人。

    人墙出现了一道缝，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

    老妇人走到帝的面前说：「皇帝陛下驾临此居留区，我们甚感惶恐，然而，我早已预知此事，虽然屋内简陋，但是在太阳下山前，请移驾到屋内歇息，不知您意下如何？我们已经特地为陛下备妥祖传的长寿茶了。

    这位自称雅里琪拉的老妇把眼光移到普菈妮奈身上说：「这位莫非是月之子民的后裔？」

    普菈妮奈摇头否认，但帝对雅里琪拉的话很好奇。

    「不久前，水晶球曾有激烈的反应。这不只代表陛下不久将驾临，还预言了不寻常的事将要发生，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雅里琪拉向普菈妮奈走近一步，然后看着普菈妮奈的脸说：「我好像在哪里看过您……」

    普菈妮奈侧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帝好奇地问道：「普菈妮奈，你真的没有印象吗？」

    雅里琪拉听到帝的话后大惊失色，问道：「您叫普菈妮奈？您是诺克兹兹村出生的吗？」

    普菈妮奈同感惊讶，轻轻点了头。

    雅里琪拉：「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帝眉头深锁，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雅里琪拉低头答道：「是这样的——」然后开始叙述往事。

    「我们是信仰月亮的民族，因为我们能靠月的运行来占卜未来，所以我们祖先世世代代都受到朝廷重用，数百年来，月亮变动了许多次，我们长年来也一直在观察月亮。其中月亮皇族的后代降临到这个星球，特别令我们印象深刻。

    「当时是一个满月之夜，月的一部分剥落，掉落到了诺克兹兹村，我很清楚地看到，一个如水滴般的月亮碎片，掉落到沙漠尽头的诺克兹兹村中。

    「这确实代表月亮皇族的后裔降临到此，我连行囊都没收拾，就骑马前往诺克兹兹村，我的水晶球里出现了一对贫穷的农家夫妇。当我到那对夫妇家里时，妻子已经怀孕了，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月族选上。因为他们一直都无法生育，因此对突然怀孕觉得不解，当我告诉他们真相时，他们觉得很意外。他们半信半疑，但我让他们看我的水晶球，并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回月球。

    「整个生产的过程，我都在一旁观看，我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刻，我替那个婴儿取了名字，她就叫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极为震惊，无法言语。

    帝看着普菈妮奈的脸说：「你身上果然有秘密。」

    ＊　＊　＊

    帝和普菈妮奈在雅里琪拉的带领下来到居留区一处角落。这里的建筑物，都还保有帝国刚建国之时的风格。

    建筑物内部，也维持着旧日风貌，墙上的图画，描绘着穆萨克人帮助帝国建国的英姿。

    还有另一幅图，是描绘穆萨克族将军的得胜之姿，但这些画都已不适合挂在现在的宫殿中，所以被弃置于此。许多幅画都与炼金术和预言有关，由此可知第一任皇帝有多重用穆萨克族。

    这里还有一座穆萨克族的女巫铜像，据说她为人们治百病，至今仍然为人津津乐道。

    这里令帝大开眼界，因为他一直不知道，他居住的帝国首都，竟然还有他完全不知道的文化流传着。

    这里的时间仿佛还停留在初建国之时，好几代前，开国皇帝的气氛与力量，代代相传至今。

    帝一向都很尊崇历史，所以他想仿效开国皇帝，借重预言与魔法的力量来重建动荡不安的帝国。帝不禁觉得，他在这里遇见穆萨克族，都是开国皇帝的安排。

    每一幅画里，都有象征月亮的东西存在。

    雅里琪拉在大厅里款待皇帝。

    「我们一直衷心期盼这天的到来，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们的祖先在开国皇帝的时代，曾任预言之职。当时皇宫里面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国的魔法师与预言者，我们的祖先正是其中之一，但是我们被北人的预言者打败，因此被赶出皇宫。」

    帝点头。

    雅里琪拉一面注意自己的言词，一面说下去=

    「后来那名北人魔法师企图杀害开国皇帝，他企图谋反的阴谋被识破，遭到了处决，之后他的子孙逃至北方，养精蓄锐数百年，现在正想要毁灭西方帝国。

    「我也正为此而烦恼。」

    雅里琪拉继续说道：「我最担心的是北人中出现了力量强大的魔法师，他不仅是个厉害的魔法师，还兼具预言能力，他的名字叫席拉，北人在他的领导下，准备东再起。」

    帝与普菈妮奈听到这个名字后，对望了一眼。

    「我们历尽艰辛，才得以在这个居留区里存活数百年，为了有朝一日能再为帝效命，而在此秘密地蓄积力量——」

    帝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他叫席拉啊！」

    雅里琪拉拿出水晶球。她一边凝视水晶球，一边告诉帝：「席拉已来到此地，而且他的行为十分大胆，请陛下务必小心。」

    「有个叫席拉的魔法师早已来到首都，而且我还让他入宫。」

    雅里琪拉眉头一皱。

    「事态严重。」

    帝说：「我要立刻下令逮捕他。」

    此时，水晶球发出了紫色的光芒。

    「那个魔法师拥有强大力量，他一个人就有能力让宫殿陷入混乱。」

    帝想起了魔法比赛。

    「如果陛下允许，我愿意前往宫殿与他一战，如不趁早封住他的力量，后果将不堪设想。」

    帝双唇紧闭。

    「如果我能为陛下效力，我们的祖先一定会感到高兴。」

    帝低头致谢。

    「你们的祖先被赶出宫廷，被迫居住在此，你们不但不责怪我，还肯出手拯救帝国……」

    雅里琪拉也低头回礼。

    「我们其实是被北人的预言者设计陷害的，我们该恨的是北人。」

    于是帝决定将雅里琪拉带回宫殿。

    但是宫殿中不见席拉的踪影，或许他早已预知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帝派兵捉拿席拉，但是却遍寻不着。

    帝命令雅里琪拉来到宫殿中，并赋予她保护帝与普菈妮奈的任务。

    某天夜晚，普菈妮奈向雅里琪拉问及月族之事。

    「我还不是很了解你说的话。可不可以请你说得详细一点？」

    雅里琪拉点头，开始为普菈妮奈解释，月球上生命的出现，与文明的繁荣都比地球还早，本来月亮是由月世界的人所支配，但是有种外型酷似人类的生命体，从遥远的宇宙尽头来到月亮上，创立了一个王国。

    那个王国创造数万年的盛世，并且用先进的科技将月球打造成一个富庶的星球，但数千年前，月球上发生了被称为「神之怒」的战争，他们的先进科技让月球成为荒芜的沙漠。

    那时，许多月之子民搭乘飞船逃到地球，他们用几近迫降的方式来到这里，但由于地球重力大于月球，所以月之子民无法适应，许多人因此而死亡，但有部分的人适应了地球的重力，存活下来，并且渐渐与地球人同化。

    「其实我们穆萨克族也是月之子民的后代，普菈妮奈小姐，其实您不是搭乘飞船来到地球上的，你是在月之王国的末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送到这个星球来的，你的父母是地球人，不是月之子民，当初你就是被送到你母亲的腹中，因为月亮和地球的重力不同，所以必须让你借由地球人的肉体出生，你才能适应地球的重力。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被送到这里，这种超自然的方法超过我能理解的范围，但对月之子民来说应该不是难事，诺克兹兹村的年轻夫妇，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他们只不过是被选上，负责生下你罢了，你可以把她当成代理孕母，你身上继承了皇家的血统。

    「月之子民并没有灭绝，在战争最后，有一颗彗星撞击月球，使空中布满沙尘，由于这些沙尘有毒，所以月之手民无法在室外生存、少数存来的人，在月球地底下建立一个新的都市国家，他们梦想有朝一日能重建王国，也希望能把逃到地球上的同胞呼唤回月球。我完全无法想像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科技与无形的方法来达成这两个目标，但你却拥有无比的好运，来帮助你度过任何难关，月亮上的皇族，绝对拥有远高于我们能想像的科技与魔法。

    「我相信，你一直生活在科技与魔法的保护下，而且总有一天，月之子民会来迎接你，我们身为月族末裔，必须在月之子民来迎接你前保护你，我们的心愿，就是您回到月亮上重建月之王国。」

    雅里琪拉虽然做了这番说明，但普菈妮奈依然似懂非懂。

    很难想像月亮的地底下会有个都市国家。

    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如果在月球上投下大量原子弹与氢氮，月球就会毁灭。

    普菈妮奈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月亮，她只能想像那些过去发生的悲剧。

    雅里琪拉用和缓的口吻说：「与其担心过去和未来，不如把握现在，目前我们不用多做什么，未来自然会来到。」

    ＊　＊　＊

    普菈妮奈发现肚子变大了。

    「您怎么了？」

    凤看着普菈妮奈的脸，如此问道。

    普菈妮奈的脸上的某个部分，悄悄地变得男性化。

    凤已经知道她的身体发生什么变化了。

    凤惊慌地说：「怎么会这样呢？」

    普菈妮奈只把手放在肚子上，静静地看着月亮。

    普菈妮奈走到阳台上，对着明亮的月亮祈祷。

    阳台再度响起他的声音。

    「没错，你怀孕了。」

    普菈妮奈慌忙回头。席拉就站在阳台上。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普菈妮奈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已猜对了。

    她想起自己在分不清是现实与梦境的地方，与格里拥抱在一起。

    当时，已去势的格里和普菈妮奈合而二为一。

    那不是梦。

    那时普菈妮奈抱的是席拉所变成的格里。

    普菈妮奈高声叫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席拉笑着说：「因为我爱你，这也是爱的一种，你只能接受，你将会离开这里，然后在我的国家生下你肚子里的小孩。你将会和我的预言一样，和我组成一个三人家庭。总有一天，我所尊敬的月亮子民会前来迎接我们，到时，我就会成为世界之王，月之子民也会认同我的实力。」

    当雅里琪拉感觉到有邪恶之物靠近，而来到普菈妮奈的房间时，席拉早就变成一只巨大的龙。

    巨龙把普菈妮奈衔在嘴里，在宫殿中徘徊。

    帝赶到宫殿中，也派出了军队，但是剑对巨龙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况且，巨龙的嘴里还有普菈妮奈。

    雅里琪拉施展魔法，对巨龙射出光之箭，但巨龙却轻轻松松地用尾巴将光之箭挡开。

    接着他摆动巨大的翅膀，飞向天空。普菈妮奈也随之消失无踪。

    凤大声呼喊普菈妮奈的名字。

    但她声音却被夜空呑噬，终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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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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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了？」

    因为飞鸟讲到一半突然停止，所以我探出身体，看了看他的脸。

    飞鸟望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讲的都是虚构的？」

    我骗他：「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问？」

    「因为你这次听得比上次不认真。」

    我吓了一跳。

    「你之前都会探出身体来看我，但是今天，嗯，该怎么说呢？你没有完全探出身体。」

    「没有啊！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我虽然如此辩解，但还是因为被他看穿我的心思而坐立难安。我想，可能是我的表情无意间透露了我的想法吧！

    「你这几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敷衍他：「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啊！」

    「那就好。因为你听我说话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所以我才会这样想。」

    我向他道歉：「嗯，对不起喔！」

    因为我觉得汤本文哉的理论很有道理，所以我刚才听飞鸟说话时，心里的确是不相信他的。

    而且月族的故事里，连魔法师和巨龙都出现了，所以我用轻松愉快的心情，取代之前认真的态度。也或许因为如此，他才发现我的态度与之前不同。

    不过不论如何，他已经因为猜到我的想法，而感到有些不满。

    「当我听到普菈妮奈因为洛汉和汉金难过时，我感觉到，活在现代的自己跟她很像，所以不知不觉地陶醉在故事中，所以我的身体才会不经意向前倾吧！

    「但是席拉出现后，该怎么说呢！整个故事的架构就突然变得很大，感觉上就像在看电影一样，所以我听的时候有点跟不上你说的速度。」

    飞鸟看着我，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我在想，我可能已经伤了他率直的心。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这只是我的感想而已。」

    「但是你这么说，就代表你不相信我的话，对吧！」

    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说谎。

    「你说得没错啊！」

    我这么回答后，便开始思考该用什么话来打圆场。我的眼神也在室内飘移。

    但是电影跟小说也都是假的啊！我觉得编造出来的故事没什么不好，但飞鸟的故事，就像电影和小说，也有真实的一面，因为我在你的故事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我真的很喜欢听你说话，我没骗你，你的故事是真是假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普菈妮奈活在我的心里就好了，我和你到底是不是月族，一点都不重要。

    「听故事的我是真的，说故事的你也是真的，这就够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不会去探究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们不要逃避，也不要有过多的争执，只要诚实面对就好了，我喜欢听你说话的自己，我也喜欢说话给我听的你，到这里跟你聊天，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懂吗？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谎言对不对？」

    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但是飞鸟似乎有些不悦。

    「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小声地发出不平之鸣。

    「飞鸟，我很喜欢你认真说故事的样子。」

    飞鸟移开视线，微笑道：「嗯，谢谢。你肯听我说话就够了，我真的很高兴。」

    我悄悄地叹了口气。

    「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吧！」

    我认为我还不能离开。

    「飞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飞鸟回答：「当然可以。」

    「你说我和你都是月族，你有什么根据吗？」

    飞鸟依然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轻轻点头，然后开口说：「我本来就知道我们是同族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靠味道吗？还是靠感觉？还是从我说的话来判断？」

    「月族自然会知道谁是月族。」

    我直盯着飞鸟，「那我为什么分辨不出谁是月族？」

    「因为你心里存疑，你的心被遮蔽，所以才会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这是因为不好的智慧导致的，在人类世界中长期生活，一定都会累积许多不好的智慧。你必须抛下那些不好的智慧，方能看清真正的自己。」

    我紧闭嘴巴，屛住气息。

    「我的确怀疑月族的真实性，所以我也无法完全相信月族真的存在，但是如果月族真的可信，我很愿意去相信。如果我真是月族的一份子，我会欣然接受。但是在我不知道如何确定月族的真实性以前，我很难去相信。」

    飞鸟露出微笑说：「人类的力量虽然不如月之子民，但是依然拥有不小的力量。想飞天、穿墙也并非不可能，但是人类有一个特性，就是当人类自认为某件事做不到时，就会扼杀所有的可能性。我们必须切断现实世界之间的关连。现实世界所交给人们的所有事物，就是扼杀人类一切可能性的元凶。如果相信的力量不能战胜不相信的力量，那世界就如一滩死水，不会有任何改变。人类如果继续恐惧死亡、被欲望所支配，就永远没办法看清真正的自己。

    「我因为生病，所以没有办法走出家门，身体不舒服时，甚至只能一整天躺在床上。我不能随心所欲支配我的肉体，所以我的精神飞越现实，去到了更遥远的世界，这很类似佛教的顿悟境界，这整个情形我很难说明清楚，但你绝对有相信的能力，只不过你还没遇到相信的契机。」

    我似懂非懂，再次发出长叹。

    我试着用头脑去理解这一切，但是却徒劳无功。

    这应该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了。

    「我光是这些东西都无法理解，怎么可能会是月族？」

    「那我就学席拉到你的梦里去吧！这样一来，你或许会愿意相信我的话，虽然我的能力仅止于此，但是有尝试的价値。」

    「你要到我的梦里？」

    「嗯，虽然那是梦，但对我来说，那反而是比较真实的，今晚我会到你的梦里去拜访你。」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万一飞鸟真的出现在我梦中，那该怎么办？

    不，我不认为他出现比较好，相信太多，反而会害苦自己，这是一个接近义工的工作，倾听因病所苦的青年说话，适时给他鼓励，是我的职责。

    从这个角度看来，在这个工作上可说是大大的失败。

    我把飞鸟逼到再也拉不回来的境地，而且还说他是个骗子，我已经无颜再见到飞鸟的母亲，我就像逃避一样，快速离开万里小路家。

    ＊　＊　＊

    当晚，飞鸟果然出现在我梦中。

    由于梦境实在太鲜明了，所以这不像梦，反而像是在电影院观赏一场电影。飞鸟穿着时下流行的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而且行动轻巧俐落。

    飞鸟说：「药子小姐，我已经履行我的承诺了。」

    我在梦中吓了一跳。我认为，这一定是我的意识所制造出来的幻想。

    「你太过分了！你的疑心病这么重，我要怎样才能洗刷我说谎的冤屈？」

    飞鸟在梦中满脸悲苦地说：「我明天还是会来到你的梦中，在你相信之前，我会每天出现在你的梦里。」

    隔天晚上，飞鸟又出现在我们梦中。

    「怎样？你相信我了吗？」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那天在我的房里，我对你说我要去你的梦里，你还记得吧？我现在已经实现我的诺言。但你心里觉得那是你心中的罪恶感所衍生出的梦境，所以我今天才会再次出现在你梦中。你一定要用心眼去看清真相，你要看清的，不是人世间虚假的现实，而是你心中真正的现实。」

    我猛然惊醒。

    身上汗如雨下。

    我看看时钟，时针指着三点。

    我在头脑一片混乱之下，急忙换上衣服，前往飞鸟的家。

    我一路跑到飞鸟家门口。

    飞鸟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在摇晃。

    因为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到人家家里打扰，所以我低声呼喊他的名字。

    「飞鸟！」

    我呼唤了好几声。我为了不打扰邻近的居民，所以我刻意拉长两声呼喊间的间隔时间。

    但是飞鸟没有出现。

    我抬头看着银杏，呆立在原地。

    飞鸟的幻影还存在我脑中。

    起风了。

    银杏微微地摆动。秋风轻抚过我的脸颊。

    我感觉到有人出现了，于是我抬头看窗户。

    窗边有个人影，那是飞鸟。

    飞鸟站在窗边。

    我向他挥手，他也向我挥手。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是喜是怒。

    但是他依然在挥手。

    我感到他的手渐渐变得无力。

    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了。

    一边的飞鸟离我好远。

    另一边的飞鸟是现实，但却又虚无飘渺。

    ＊　＊　＊

    此后，飞鸟的母亲就不曾再和我联络。

    我虽然打过几次电话给她，但都无人接听。

    我果然犯了大错。

    我的工作，本来是当「病人的听众」。但是我却远远越过了这个界线。

    结果我伤了飞鸟。

    我本来应该静静听他说话的，但是我却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两个礼拜过去了。月亮从新月、半月变成了满月。

    我依然每天深夜来到飞鸟家观看银杏树，但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只有窗帘在窗边摇晃。

    飞鸟就在房里，但他却没有出现在窗边。

    他也不曾再出现在我的梦中。

    他连续两天来到我梦里后，不论我如何思念他，他都音讯全无。

    ＊　＊　＊

    之后我又和林索出去了一次。

    但是他无法鼓舞我的心。

    我在和他道别之际，明白告诉他我们不可能成为男女朋友。

    「既然我们都认识了，那要不要继续当朋友？不然我觉得很可惜。」

    我说出了这个陈腔滥调。

    林索几乎快哭出来了。他希望我给他时间考虑。

    我也参加了几次月亮同好会的聚会，但是我和文哉实在是太尴尬了，因此从上次他送我到车站后，就不曾再说过话。

    他对我的反应，比我对他的反应还冷淡。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或许当初他抱我的时候，我不该逃进剪票口。

    但是就算不逃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我们再也没有谈过月族。

    青野问我，为何汤本会对我变得这么冷漠。

    我回答他，我可能是上辈子跟他结了什么孽缘吧！

    之后，一直常在洗衣店里遇见月昌。

    或许因为我们固定在同个时间洗衣服，也或许是因为我们特别有缘，所以才会经常见面。

    我们见面时几乎不说话。

    顶多互相微笑而已。

    我曾在洗衣店里遇见一次林索。

    林索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看见了月昌。

    他低下头，挤出一丝微笑。

    从我的人生开始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男生聚集在我身边。

    但是，我压根不想跟他们有进一步的发展。

    我的人生，与普菈妮奈截然不同。

    ＊　＊　＊

    时至深秋，妈咪告知我她即将再婚。

    她的对象是小她十五岁的计程车司机。

    我们三人一起吃过晚饭后，妈咪说要在我家睡一晚。

    身为人母，一定觉得要好好安慰孩子的心灵，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听她安慰我。

    我又不会因此而自暴自弃，而且她实在太罗唆了，所以我就把她推进家门。

    我让妈咪睡我的床，自己则是缩成一圑窝在沙发上。

    我们谈论一会我的新爸爸后，两人便阖上了眼。

    突然间，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你还醒着吗？」

    我这么问后，妈咪回答：「嗯。」

    「妈咪，你听过月族这个词吗？」

    「月族？」妈咪反问道。

    就是月亮上的民族，听说他们是月之子民的后代。

    妈咪说了声：「哦！对了！」

    「你死掉的爸爸也常常提到这个词。」

    我的心脏如晨钟一般咚咚作响。

    「为什么？」我如此问道，并且尽量隐藏自己惊讶的心情。

    「你爸爸出生在鄕下。那边的人自古以来就传说他们的祖先来自月亮。你爸爸虽然好几次对我提起这个传说，但是因为故事太扯了，所以我都不当一回事。那你怎么会知道月族这个词？」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敷衍妈咪。

    「可能是小时候听爸爸说过吧！因为今天和新爸爸吃饭，所以突然想起来。」

    「哦。」妈咪答道。

    「而且你死去的爸爸还跟我说，我也是月族的成员。他说，月族之间会借着心电感应彼此呼唤。」

    我淡淡地回答：「是喔。」但是背脊却涌起阵阵寒意。

    「不过我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事譲我印象深刻。我从小只要一抬头，就看到月亮在天空中。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我和月亮都在看着彼此。没错，我觉得看着彼此这样的说法，形容得很贴切。在我遇到你爸爸时，月亮就在好几个月前告诉我这件事。月亮告诉我，有某件事将要发生，最后，我在一个满月的夜晚遇见你爸爸。」

    我大大叹了口气。

    「当大家发现你爸爸生病时，亲戚都很担心你爸爸会很害怕死亡，但是他却很高兴地说：『我要回月亮了。』他明明丢下我们两个不管，竟然还很平静地说：『我们以后在月亮相见吧！』你还记得你爸爸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发出了一声：「啊！」

    那天原本一直下着雨，但是爸爸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云突然散开，满月出现在天空中。

    那晚的月光很亮，不，应该说比平常还亮。

    室内变得十分明亮，所以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我从医院窗户往外看，发现整个世界都被白色光芒所包围。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觉得一定是有人来接走了爸爸的灵魂。

    我用毛毯盖住了头。

    过会儿，妈咪问我是不是睡了，但我没有回答她。

    ＊　＊　＊

    秋意渐深，月亮在月空中更显得皎洁。

    飞鸟的母亲打电话给我，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抱歉，这几天都没办法跟你联络。你今天有空吗？」

    我大声问道：「飞鸟没事吧？」

    飞鸟的母亲再次因为无法联络向我道歉。

    「飞鸟他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和你联络。

    「但是他已经没事了，他上个礼拜就出院了。医生认为他可以讲话，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跟他聊聊天？大概只要一小时就够了。」

    我回答：「当然可以。」然后便结束通话。

    我换好衣服，连包包都没有拿，就直冲万里小路家。飞鸟躺在床上，他似乎消瘦了些。我见到他后，说了声好久不见。

    「对不起，我之前好像伤了你的心了。上次见面后我们就没有联络了，我一直很担心你，我以为你讨厌我。」

    飞鸟露出了他一贯的羞涩表情，然后微微一笑。

    「我真的到你梦中了吧？」

    我早就忘了这件事情了。所以他突然提起让我吓了一跳，还大叫一声：「啊！」

    「你真的飘到了我的梦里。」

    飞鸟听到我这么说后笑着说：「干嘛把我讲得跟鬼一样。」

    我也跟着笑了。

    「对不起，那是因为你比较少走路啊！」

    「我说要到你梦中，不是骗你的。」

    我一直望着飞鸟的脸，「我想，我一定能比那天更真心听你说故事。请你继续说普菈妮奈的故事。」

    飞鸟点头。

    「但是今天可能不能讲太久，因为我身体又不舒服了。我的胸口开始感到阵阵痛楚。」

    「又不舒服？……你还好吧？」

    飞鸟轻轻点头，解释道：「之前我的心脏又停止跳动了。」

    我惊讶到喘不过气来。

    「我的心脏有时会停止跳动。我是不会痛，但如果不去医院，我就会死掉。因为我的病很罕见，所以医生对我很有兴趣。一般人心脏停止跳动几秒钟还无妨，但是我的心脏会停止跳动很长的一段时间，心脏一停止，血液就不能送到脑部，一般人一定会死掉。但是我的心脏会停止很长的时间，而且我还能安然无恙地复活，连医生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有好几次脑死后，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连医生也吓一大跳。我能复活，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但是连医生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想，应该是因为我身上有月族的力量，所以才能死而复活。」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我心脏停止时，我都觉得我漂浮在宇宙空间中。

    「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是我总是感觉到心脏的深处，还有东西在跳动。我还听得到怦、怦的跳动声。那规律的跳动声，就好像在跟我说：『复活吧！』接着心脏就会开始跳动。我好几次都处在那种不知是生是死的情况中。好奇怪喔！所以我应该已经预演过好几次死亡了吧！」他笑着说。

    但是我却笑不出来，「你身体不舒服，还有办法继续讲话吗？」

    「不要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继续说故事了」

    我凝视着飞鸟，飞鸟也看着我。

    「那我继续说普菈妮奈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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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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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人的自治区，位于赛夏瓦尔平原时偏远处。

    虽然他们名义上受西方帝国支配，但他们其实拥有自治权。

    虽然自治政府在立场上倾向西方帝国，但激进的独立思想，早已经根植于人民心中。

    简而言之，北人是个自尊心极强的民族。

    因此，他们绝不愿意屈于帝国的支配之￥_

    沙漠的尽头，有座深不见底的溪谷，普菈妮奈被带到溪谷里的洞穴要塞中。

    席拉是要塞的指挥官。

    许多北人的年轻魔法师，在溪谷里练习魔法。

    这里算得上是一个训练重地。

    虽然帝国马上就会派遣军队前来寻找普菈妮蒙，但这个溪谷中的要塞不仅隐密，而且还有席拉用魔法制造出来的暴风，阻止敌人靠近。

    雅里琪拉在帝的命令下，率领军队来到这里，但却无法发现要塞。

    时光荏苒，普菈妮奈在要塞中产下了一名男婴。

    男婴被取名为鲁恩。后来这个词，演变为英语的Moon，与拉丁语的Luna。

    普菈妮奈虽然不爱席拉，但却很疼爱这个小男孩。

    普菈妮奈虽然受到命运操弄，也不懂一般人的爱，但是她的母性却比一般人还要强上一倍。

    凤说得没错，时间真的很不可思议。

    虽然席拉是如此可恨，但只要鲁恩在，普菈妮奈就会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每当席拉也对着普菈妮奈笑时，她总会慌忙板起脸孔，但是几次下来，两人间的气氛慢慢地缓和下来，最后他们就像一般的夫妻一样，自然地谈着关于鲁恩的事。

    普菈妮奈努力不让孩子也遭遇不幸。

    所以她专心于养育小孩，并且尽量不要去想过去的遭遇。

    对普菈妮奈来说，鲁恩就是一切。

    陪鲁恩玩耍，总是令她感到悲从中来。

    鲁恩好几次挽救了她的性命，这孩子平安地一天天长大。

    很快地，他会走路，也会说话了。

    某天，席拉说：「普菈妮奈，我觉得这个孩子需要一个弟弟或妹妹。」

    普菈妮奈没有理睬他。

    「你这样的态度一天不改，这个孩子就永远不会幸福。孩子大了，我们应该让他看到我们和睦相处的样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接受命运，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鲁恩也长大了，让这个孩子更幸福，你也会觉得幸福，不是吗？虽然是我强迫你结婚的，但是你不久后就会像水晶球显示的影像一样接纳我。这一切都是为了鲁恩，你要不要考虑替鲁恩生个伴？替孩子的幸福着想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普菈妮奈普感到迷惘。

    就算再怎么爱鲁恩，她也不愿意跟一个自己不爱，又可恨至极的人生下小孩。

    时间过得很快，鲁恩开始接受父亲的魔法训练了。

    「别教他这些东西！」普菈妮奈抗议。

    但席拉却笑着说：「别担心，你在旁边看就好。这孩子马上就会使用魔法了，我们北人没有力量也没有资源，能和西方帝国对抗的就只有魔术了。

    「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北人之国的国王，现在我们虽然还受西方王国支配，但总有一天会独立，然后消灭西方帝国，统一全世界。到时鲁恩会成为领导人。」

    普菈妮奈沉默不语。

    「鲁恩继承了月之子民的血统，所以他身上有着月亮的神秘力量，他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厉害的魔法师，到时他会以北人之王的身分，一步步征服世界。」

    普菈妮奈听完席拉的野心后，流下了眼泪。

    但是她看着一步步学会魔法的鲁恩，她渐渐体悟到，未来有着她非接受不可的命运。

    鲁恩确实是北人的成员。

    证据就是，鲁恩能从口中喷出微弱的火。

    鲁恩可以借由念力让小石头浮在空中。

    鲁恩可以飘浮在离地一公分的地方。

    ＊　＊　＊

    雅里琪拉终于找到了溪谷间的要塞。

    功力高强的雅里琪拉消灭了暴风。

    西方帝国的军队与北人士兵，在溪谷的入口展开了激战。

    一场血腥的战争就此展开。

    ＊　＊　＊

    战场上血流成河。

    普菈妮奈已成为北人的一员。北人的青年战死的消息陆续传来，令普菈妮奈感到万分悲痛。

    一位曾教导鲁恩魔法的善良魔法师战死了。

    一位曾是鲁恩幼时玩伴的年轻士兵也战死了。

    北人激烈地抵抗，他们虽然没有让西方帝国的军队继续接近要塞，但是却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

    普菈妮奈明白，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也想到了一直都在挂念她的帝。

    多年来帝一直没有放弃，不断派出军队想救出普菈妮奈，普菈妮奈从帝的这番心意中，感受到了爱。

    普菈妮奈明白，在这场无意义的战争中，自己是身处于其中的一方。普菈妮奈来到北人的土地上后，她了解北人过去一直受到西方帝国的压迫。

    席拉对北人而言，是英雄中的英雄，他是北人的骄傲。

    普菈妮奈内心极不平静。

    每晚普菈妮奈在哄鲁恩上床后，总会暗自哭泣。

    她会来到洞口，对着月亮哭泣。

    她合掌，祈求月亮为她指引一条明路，美丽的月亮在沙漠上绽放光芒。

    普菈妮奈站在月光下，想着关于月亮的传说。

    如果雅里琪拉说的是真的，那么月亮上也一样曾发生过战争。

    普菈妮奈决定用自己的力量弭平这场战争，普菈妮奈的泪水洗净了月亮的光芒。

    ＊　＊　＊

    不久后，帝得知帝国的军队，已将席拉所率领的人马，逼到了溪谷中。

    帝召集了数十万名士兵，并亲率大军，前去迎接普菈妮奈。

    席拉再厉害，也不可能与帝国所有的军队抗衡，溪谷渐渐被包围住，尸体也慢慢堆满溪谷，虽然席拉再度用魔法制造出暴风，但雅里琪拉依然将其破解。

    席拉已经快无计可施了。

    席拉对普菈妮奈说：「我们牺牲了很多人，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如果投降了，以后北人一定会过着比现在还要凄惨的生活，我们已经没有谷物和金钱献给帝国了。」

    席拉抓住普菈妮奈的肩膀说：「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你继承了月之子民的血统，身上一定藏着无法估计的力量，我有办法把你体内的力量激发出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守护这座溪谷，守护这块土地？」

    普菈妮奈摇头，说：「我身上没有你说的那种力量，你高估了我了，我从来不认为我是月之子民的子孙，而且西方帝国的皇帝对我有恩，而你是个坏人，因为你把我抢走，还把我抓到这里来。我是绝对不会和你站在同一边的。」

    席拉叫醒沉睡中的鲁恩，然后把他抱了起来。

    「你看清楚这个孩子！」

    普菈妮奈大惊失色，

    「这孩子的身体里流着北人的血。不管你怎么想，鲁恩还是北人，将来这个孩子会成为北人的英雄、北人的国王，西方帝国的皇帝是个杀人凶手。难道你要站在他那边，给这个孩子带来不幸吗？你要这个孩子的未来，就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快做出决定吧！」

    普菈妮奈看着鲁恩幸福的表情，不禁潸然泪下，她用力地摇摇头。

    「你的要求我办不到，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普菈妮奈明白地拒绝了席拉。

    席拉闭上了双眼。

    ＊　＊　＊

    当西方帝国的皇帝来到前线时，洞窟要塞已经快被攻陷了。

    西方帝国的大军，在洞窟要塞正对面的断崖上布阵。

    手持弓箭的士兵，马上塡满了整个断崖。

    帝则是站在士兵的中间。

    存活下来时北人士兵全部聚集在洞窟中，并且彼此紧靠。

    普菈妮奈和鲁恩当然也在其中。

    席拉说：「普菈妮奈你听好。我待会儿就要去做最后一搏，如果我被杀，那你就自由了，但是鲁恩到帝国后必死无疑，他们一定会杀死鲁恩，这样你还要回西方帝国吗？」

    普菈妮奈大感惊讶。

    「帝真的会杀死我的孩子吗？」

    「虽然鲁恩是你的孩子，但身上有着北人的血统。就算皇帝不杀他，他的家臣也一定会设法暗杀鲁恩。战士的世界是残酷的，鲁恩对西方帝国来说是个隐忧，所以他们绝对不会放过鲁恩，换做是我们，我们也会这样做。」

    席拉依然望着普菈妮奈。

    「只要鲁恩还留着，北人的复兴就有希望，我们绝对不能让希望破灭。」

    席拉把部下叫到跟前。

    「这个洞窟里有条秘密通道可以直达地上，你跟着他们从通道逃走。他们会把你和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普菈妮奈问道。

    席拉微笑着说：「我要和他们战到精疲力竭为止，你就趁这个机会逃走吧！」

    席拉抓住普菈妮奈的肩膀，给了她深深的一吻。

    普菈妮奈无法拒绝他，她的双唇还留着他的余温。

    席拉再度化身为巨龙，帝国的士兵，一起朝从溪谷出现的巨龙射出弓箭。凶猛的巨龙将帝国的士兵一个个打倒，但是他的力量不足以消灭数十万名士兵。

    席拉的部下一边哭泣，一边抓住普菈妮奈的手，催促她快走。

    但是普菈妮奈站在原地不动，她看着席拉在孤独地战斗着。

    虽然普菈妮奈一直视席拉为敌人，她到今天才知道席拉是为了土地而战，普菈妮奈看到这一幕，不禁流下了眼泪。

    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带着鲁恩离开吧！」普菈妮奈对年轻的士兵说。

    席拉的心腹说：「我不能这样做。」

    普菈妮奈坚决地说：「我是他的妻子，我必须看他战斗到最后。」

    席拉的心腹被这番话所折服了。

    「带鲁恩逃得愈远愈好，快，带他到最遥远的国度，不要被追兵抓到了，拜托你们了，这孩子的未来，就托付在你们手上了。」

    普菈妮奈抱住鲁恩，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擦他的脸颊。

    完全不知情的鲁恩依然微笑着。

    普菈妮奈把鲁恩交给了席拉的心腹，然后便独自走出洞窟。

    太阳开始西沉。

    席拉所变成的巨龙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雅里琪拉放射出了火焰，数十万名士兵先后把油倒进谷中。

    谷底形成了一片火海。

    巨龙发出的悲鸣响彻了溪谷。

    巨龙全身都被火焰所包覆。

    月亮出现在开始变暗的西方天空中。

    普菈妮奈凝望着月亮，然后爬上了断崖。

    西方帝国的士兵看见崖上有个人影，便以箭射向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一边躲避飞来的箭，一边爬上危险的断崖。

    帝发现了普菈妮奈，因此大叫：「住手，那是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爬上了断崖，站在断崖的最前端。

    月亮就在她的上方。

    普菈妮奈深呼吸，环顾四周。

    数十万士兵在对面的断崖上待命。帝站在中央，溪谷间横躺着无数尸体，其中有不少年轻的士兵。

    已面目全非的席拉在谷底打滚。

    「请各位停止战争。」普菈妮奈朝溪谷大吼。

    她用力地挥手，向帝大叫：「请不要再用血洗血了。」

    这时一枝箭朝普菈妮奈飞去，刺进她的胸口。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帝与雅里琪拉完全来不及阻挡那枝箭。

    「不要把箭拔出来！」雅里琪拉如此大叫道，但为时已晚。

    「我要回到那里去了。」普菈妮奈转向浮在天空中的月亮，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月亮祈求道：「请您赋予这片土地和平。」

    普菈妮奈抓着箭的根部，摇摇摆摆地在断崖上走着。

    箭贯穿了她的胸部。

    「普菈妮奈！」帝隔着峡谷呼喊普菈妮奈的名字。

    「请您为这片土地带来和平。」普菈妮奈留下这句话后，就纵身跳入溪谷。

    帝大惊，无法言语。

    普菈妮奈的身体，在士兵的面前，掉入了正在燃烧的谷底。

    月亮的光线，让溪谷看来就像是个耀眼的光之泉。

    此时，几个光球从月球降下，包围住坠入谷中的普菈妮奈。

    光球的光芒就像萤光一样忽明忽暗，在普菈妮奈的身边绕行。

    接着，光球和普菈妮奈融为一体，原本往下坠的普菈妮奈静止于空中，接着开始缓缓向上浮起，最后普菈妮奈化为一颗光球。

    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光球，光球慢慢从士兵面前通过，然后朝天空升去。

    此时刮起了一阵强风，使众人站不稳。

    帝的马开始骚动。

    雅里琪拉双手掩面叫道：「月之公主回月亮了。」

    普菈妮奈慢慢远离地面，她像是不忍道别似地，缓缓朝月球上升。

    生于月亮碎片的普菈妮奈，为了回归月亮，而飞往天界。

    帝伫立在断崖上，目送普菈妮奈离开，帝感叹普菈妮奈的离去，悲伤地说：

    「当我看见月亮，一定会想起你。」

    化为光的普菈妮奈最后被满月所呑蚀，与月亮合而为一，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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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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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哭了，我听到一半就已流下眼泪。我不是因为觉得普菈妮奈很可怜而哭泣，我是因为看到飞鸟这么努力地说故事而落泪。

    他在那边、床上、还有故事里，拼命地努力活下去。

    最可贵的是，他在这个现实中努力活了下来，我深受感动。

    我又着急又难过，所以哭了。

    「药子小姐——」

    飞鸟的表情很痛苦，所以我马上走到他身边，帮他躺到床上。

    飞鸟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有点累了。」

    「所以我才会叫你不要太勉强啊！」

    「我都讲到浑然忘我了。」飞鸟说完后，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交叉，放在毛毯上，他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去世的人一般。

    我很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走了，所以我连动都不敢动。

    我弯下腰看着他，但他一动也不动。

    「飞鸟。」我轻声叫他，但他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他是不是没有呼吸了？我开始慌张了起来。

    我把耳朵靠到他的嘴边，听他是否还在呼吸。

    「药子小姐——」

    我被飞鸟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转头看他……

    下一秒钟，我的嘴唇和飞鸟的嘴唇贴在一起，我本来有办法抵抗的，但我跟普菈妮奈一样，并没有拒绝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身体无法动弹，我终于回过神来，静静地离开飞鸟，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

    文哉抱住我时，我拼命抵抗，但我现在却……

    而且最重要的，是嘴唇，这是我的初吻。

    飞鸟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呢，还是应该向他抗议？

    我脑中一片混乱。

    我问自己，是不是应该抗议呢？

    接着，我在脑中回味刚刚的触感。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飞鸟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他消瘦苍白的脸，然后这次由我主动亲吻他。

    当唇与唇贴合的那一刹那，我停止了呼吸。

    虽然这不过是短短数秒，但感觉上有如数万年之久。

    普菈妮奈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在我脑中闪过。

    我在记忆中，看见了数万年来持续照耀大地的月亮残像。

    飞鸟一直闭着眼睛。

    我们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坐回到椅子上，望着飞鸟的脸。

    我看到了洛汉。

    我看到了汉金。

    我看到了格里。

    我看到了皇帝。

    而且我还看到了席拉。

    他们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飞鸟。

    「故事还很长，还没完呢！」飞鸟自言自语般地说。

    「是喔！可是普菈妮奈不是已经回月亮了吗？」

    飞鸟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这个故事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个故事这么长喔？」

    「对啊！不过所有的故事都一样这么长，而且也都没有结尾。是人类替故事强加一个结尾，但事实上故事是会继续发展下去的，也就是因为故事没有尽头，所以才有意义。一个已完结的故事，充其量只不过是人类的记忆而已。」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点点头。

    「人类的肉体终有腐朽的一天，但是死亡不是结束，在这个可悲的现实围栏中，死亡或许代表结束，但是那并非真正的结束，只要你相信无止尽的故事的存在，生命就会永远不灭。

    「我可以得到永生，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让故事继续流传下去，并且不让故事中断，不让故事结束，不让故事被思想狭隘的现代所侵蚀，让故事在无限的想像力中延伸下去。」

    我握住飞鸟的手。

    他也握住我的手。

    「我能永远活在你心中。」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故事似乎要在这里突然划上休止符，所以猛然一阵悲伤涌上心头。

    我还想听飞鸟说话，他的世界，一定比这个肮脏的世界美上千万倍。

    悬在眼眶的泪滴，已经慢慢膨胀成一个发光的水球。

    飞鸟说：「你也会活在我的记忆_。」

    我已经忍不住悲伤，泪珠从两颊滑落。

    「这个故事真的那么长吗？」

    我哭着问他。但是我的嘴边依然有着浅浅的笑容。

    「对啊，真的很长，而且永远不会结束。其实我真的很想继续说故事给你听。我想把这个永不完结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飞鸟再次闭上眼。

    「还要来听我说故事喔。一定要来……」

    飞鸟说完不久后便睡着了，我一直感觉到他的手的温暖。我觉得，在那里，在那个瞬间，存在着永远。

    没有人在人世间看过「永远」。

    但是确有许多人，感受到了「永远」，我就是其中之一。

    当我和飞鸟接吻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无止境的永远。

    我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详。

    飞鸟说的故事，会继续活在我心中。

    ＊　＊　＊

    晚上，我一如往常到洗衣店洗衣服。

    灯火通明的投币式自助洗衣店里，只有我一人。

    在等待衣服洗好的这段时间，都没有人来打扰我。

    我突然想起了飞鸟，我想起了飞鸟的手的温暖，想起他柔软的嘴唇。

    不知不觉间，飞鸟已存在于我的心中。

    他是早已进入我心中的人，飞鸟从未说过他喜欢我，我也不曾说过我爱他，但是我们之间却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吸引力从一开始就存在，将我们紧紧相系。

    突然间，洗衣店里变得一片白，是光。

    一道强光穿过玻璃窗，射进洗衣店里，不一会儿，整个洗衣店就被染成白色。

    我慌忙走到外面，现在是深夜，但是十字路口、住宅区、电线杆、道路、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来自天空的光溶为白色。

    我眯着眼睛，寻找光线来自何方，光线太强，让我的眼睛感到刺痛，然而，这道光线突然在下一秒钟消失。

    发生了什么事？我站在无人的十字路口中央，抬头望着美丽的秋月。

    我在归途经过银杏树，我抬头看飞鸟的房间的窗戸，竟然是关着的，真是稀奇。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飞鸟，但没有结论，这可能因为「我在想他」，本身就是答案。

    汤本文哉曾经打过一次电话给我，我们没说什么，只聊了月族大概三十分钟。

    我聊到一半时，飞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还在车站前巧遇月昌，我们到简餐店喝了杯茶，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在谈论「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这个话题。

    我也都会在洗衣店里遇到林索，有天我洗完衣服要回家时，林索说：「我们先当朋友了，或许以后你的心意会改变也说不定。」

    于是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当起，我站着和林索讲话时，飞鸟一直在我心中。

    飞鸟在我的身边，他就在那里，就在这里和那里之间，就在这边和那边的缝隙之中。

    他的背后，有个通往故事的入口。

    我现在又好想听他说故事，我想在变成老太婆以前，一直听他说故事。

    没错，这一定就是恋爱的开始，我同时也感到有些苦恼。

    ＊　＊　＊

    我等了好久，但飞鸟的母亲都没有跟我联络，我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打给她，但电话没人接。我想起来了，从那天晚上以后，我就没有再看到月亮过，从那天之后，月亮就一直避不见面。

    我洗完衣服来到飞鸟家门口，抬头看那扇窗，窗户紧闭，窗帘也不会晃动了，当然也没有人影，门口的灯和庭院里的灯也都没开。只有银杏还在，但树叶早已落光。我的日常生活没有改变，但是飞鸟的窗户却紧闭着。

    日常生活没有改变，但银杏已经准备过冬了。

    我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因为天气变冷了，所以才把窗户关上。

    但是之后我再也没看见窗户打开过。

    两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飞鸟房间窗外的挡雨板已经关上了，所有的挡雨板都被关上了，这代表这间房子已经没人住，也没人打扫了，门口尽是落叶。

    有天，我走着走着，在住宅区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当时是深夜，我按着胸口，慢慢抬头。我努力地找，但就是找不到月亮。

    从那天以后就没有再看到月亮了。

    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终于领悟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告诉自己要接受事实，飞鸟回月亮了，他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

    ……飞鸟已经不在这个星球上了。

    不，别太早下定论，故事就像飞鸟说的，还会继续下去，直到永远……

    我仰望夜空，十字路口上的宇宙无边无际，月亮应该在某处，我开始寻找月亮，我觉得，如果我能找到月亮，就能再见到飞鸟。

    他就在那里，在那里……

    我不知不觉中开始奔跑了起来，我为了找寻一个能将宇宙一览无遗的场所，而卖力奔跑。我一边奔跑，一边觉得这个现实世界真是令人烦躁。

    在大楼的对面、十字路口的前面，这个城鎭的遥远前方，高速公路的另一侧、这个世界的尽头，一定能找到月亮。

    又圆又大、而且威风凛凛的月亮，一定在某个地方。

    我必须找到月亮，我必须快点找到月亮。

    「飞鸟。」我呼喊他的名字。

    「飞鸟。」那是我初恋情人的名字。

    我一定能再见到他！因为我们是月族，所以我们一定能再重逢。

    故事才刚开始。

    没有结尾，直到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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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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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魔法少年尤利

    录入：七号插管

    深夜，我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投币式自助洗衣店走去，突然间，我感觉到背后有人，我急忙回头，却不见月亮的踪影，我感到一阵失望，只能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好几天，不，好几个月了。以前每当我感到背后有人时，几乎都可以在小巷前、屋顶上，或是在高楼大厦间看见绽放光芒的月亮，或是在感觉到有人叫我而回头时，却发现月亮正凝望着我。

    月亮温柔皎洁的白色光芒，仿佛一道只传送给我的信号，只要看见月亮，我就感到无比安心。我也时常对月亮回以微笑，驻足看着它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因此，当我觉得背后有人，回头却遍寻不着月亮的情形，真的很少见。

    我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因此月亮应该是在某个很靠近我的地方，却不知为何而踌躇，躲了起来，我猜月亮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

    我都是在投币式自助洗衣店里洗衣服，这几天很忙，所以积了一堆衣服没洗。

    我将这些比平常还多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投入硬币，然后坐在洗衣机上，开始阅读曾在月球上漫步的太空人的自传。

    在开始看这本书前，我已经做好梦想破灭的心理准备。但后来，我发现书里的内容对我的梦想一点也构不成威胁。

    我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那些太空人不过是捡了几块石头，实际上根本什么都没发现。

    「那本书好看吗？」

    我抬头一看，发现一名青年正靠在我斜前方的墙壁上望着我。

    「嗯，从某种角度来看，其实还蛮有趣的。」

    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与男生说话就会手足无措，可能是因为我变成熟了，而像这样与男生偶遇，我也不再觉得是命运的安排，但我同时也感觉爱情离我愈来愈远。

    自从飞鸟回到月亮后，我就不再急着谈恋爱，或许我心中还是会有所期盼，但我认为不该只是因为好奇就去找个男朋友，而且一些与飞鸟有关的回忆，现在仍然占据着我的心。

    「明天有空吗？您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去喝杯茶？」他在话中突然冒出了敬称，并向我提出邀约。

    「谢谢你的邀请，但是我明天不行。我最近很忙，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笑着回答。

    青年听完后，突然一脸正经地说：「我可以冒昧问你一个不礼貌的问题吗？你有男友吗？」

    这个问题真的很没礼貌，但我还是立刻回答没有，接着开始思索要如何解释。

    等我想到该怎么说之后，便对青年答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飞鸟回到月亮后，已经两年了。我之前一直不曾喜欢过男生，但自从遇见飞鸟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我心里。

    我很困惑，因为我不知道我与他究竟算不算是谈恋爱。如果可以再见飞鸟一面，我愿意去做各种尝试。

    「可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青年眉间一皱，接着问：「不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离开人世了吗？」

    平常很少听到「离开人世」这个词，所以在听到他说时，我的耳朵还觉得有点陌生，直到我弄清楚这个词的意义，感到陌生的，却是我的心。飞鸟的确是离开人世，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应该是吧！他有心脏病，所以一直卧病在床。有一次他告诉我他要回月亮了，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所以我才会觉得他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虽然我现在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青年不再说话。

    我将视线往下移到书本上，眼泪不停滴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为什么……我明明不难过，却不知为何而掉泪。

    我抬起头，发现青年正用同情、怜悯的眼神望着我，温柔地对我说：「希望你的心情能赶快平复。」

    ※※※

    在回家的路上，我拼命地寻找月亮，却依然遍寻不着，不过，这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发信人的邮件地址是tukuyominomikoto@（译注：月读命的日文拼音），邮件主旨为「月族通信」。

    我按下滑鼠的按键，荧幕上出现了这几句话。

    药子：

    月亮不能用找的。

    月亮必须用想的。

    我反复读了这几句话好几次，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好按下荧幕上「回信」的选项。

    你是谁？

    是飞鸟吗？

    同样的话我传了好几封，但是对方都没有回信。

    这两年来，我从未对别人提起飞鸟，就连对妈咪，我也并未将整件事完整地说出来，因为这件事我只想深藏在心中，但当我收到这封电子邮件之后，我的心却开始动摇。

    我一直独自守着有关飞鸟的回忆，这让我感到很不安，并开始怀疑，这一切经历都只是我自己的幻想，因此我才会有所动摇。

    我开始想将我与飞鸟的点点滴滴说出来，却不知道该向谁说。我也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是月亮一直没有露脸的关系吧！

    和我一起成立月亮同好会的青野，或许是最好的倾吐对象。但是我与他太熟了，他一定也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这让我裹足不前，而且他一定会问我一堆问题，而我也不想认真回答他，真烦。

    不过，找人家倾诉还嫌人家烦，好像还挺没礼貌的。但要找人谈心，就应该要找一个不用我说太多，就能了解我想表达什么的人，这样谈起话来才会比较轻松。

    如果对方能静静地听我说，那我说话时就不必顾虑太多。但要是对方很好奇，又想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么我会感到很不自在。

    听我说话的，最好是一个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连的人，而且我希望他不要问我太多细节，并能给我一针见血地意见。

    因为青野也很喜欢月亮，所以从大一开始，我就常常与他讨论月亮的种种。

    我们一起成立了月亮同好会，我与他之间也存在着深厚的友谊，但是我要说的话与月亮有关，他听了之后可能会比我对飞鸟还有兴趣，若真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妈咪本来是个适合的人选，但是自从我知道我的父母也与月族有关时，我也就不方便向她透露什么。

    如果我是基督徒，我一定会立刻冲进告解室向神父告解。

    ※※※

    某天，我和月亮同好会的成员一起去聚餐，回家途中被一名算命师叫住。

    在我倒霉的一生中，这是第一次被算命师叫住。

    「小姐，我有些话必须对你说。」

    我转头，看见一个奇怪的中年男子坐在银行墙边的一张小椅子上，面前还摆了张折叠式的桌子。要不是我想找人谈飞鸟的事，我应该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但是我心想，他应该能冷静地听我说话，而且听客人说话本来就是他的工作，所以我才会停下脚步。

    「你有什么事必须对我说？」

    「我知道你正为了某件事而迷惘。」

    我的确正在迷惘。

    我想，这个人或许可以给我帮助，这使我心里的期待开始膨胀。

    我坐在这个算命师的面前，问清楚价钱后，开始述说我之前的经历。

    「月族啊……」算命师一面把玩着算命的工具，一面这么说。

    「对，月族。」

    「我第一次听到月族这个词。」他半信半疑地道。

    看来他不是月族，于是我将飞鸟以前告诉我的事，说给算命师听。

    「所谓的月族并不是一个民族，而是指很久以前从月亮逃到地球的月之子民的后裔。在世界各地的各个种族、国家都有月族。因为月族并不是宗教，所以基督徒与佛教徒中也有月族。」

    算命师一边眨眼，一边听我说完。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月之子民的后裔？」

    「是飞鸟告诉我的。」

    「飞鸟？」

    「对啊。他有心脏病，没办法出门。他母亲雇用我去他家听他说话，所以我才会知道月族的故事。但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消失，我认为他是回月亮去了。」

    算命师听完这番话后，直盯着我的眼睛。

    唉……他与我在洗衣店里遇到的那位青年一样，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他是不是死了？」

    我回答不是，算命师温柔地点点头道：「我来替你算算看吧！」

    「不，不用了。我并不是要请你帮我找出答案，也不是要你帮我指引一个方向。我只是想要你听我说话。而且我希望你知道我说的这个故事是真的。」

    算命师低声问：「为什么？」

    在心情平静下来后，我回答：「因为我想让世界上的人知道真相。」

    算命师温柔地对我微笑。

    我无奈地说：「但现在已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说完后，我接着就离开了那里。

    ※※※

    时序已来到大学四年级的秋天（译注：日本与台湾的学制不同。日本的学生多在四月毕业）。我的同学都已经找到毕业后的工作，但我的工作却迟迟没有着落。

    之所以没有积极地找工作，是因为我对未来充满迷惘。

    我不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明确的目标，却也不打算继续念书。

    这样的我果然惹妈咪生气了。

    「一个女人独自把女儿养到大学毕业很辛苦！你应该好好找个工作让妈妈安心了吧！」

    「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或成为怎样的人。」我很直率地说。

    「小药，你这三年半都在做什么？」

    我无言以对。

    「算了。那你想当什么？」

    我轻轻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无法让自己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随便找个工作蹉跎自己的时光，而且我一直在想月族与飞鸟的事，这让我变得无法专注在现实生活中。

    「我打算先找打工来打发时间。」

    「读大学不是为了打工吧？」

    「但是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很痛苦！」

    「所以你更应该去找到自己的目标！」

    「四年太短了，我需要再花一点时间想想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妈咪用力地叹了口气说：「恋爱谈不成，工作也找不到，你真的什么都不会。」

    我听了以后觉得很难受，也很不服气，但是妈咪说得一点也没错。

    「你没办法喜欢男生与找不到工作，好像是因为某种共通的想法使然。」

    「是吗？」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说精神上的疾病吗？」

    「可能是吧！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没谈过恋爱不是很奇怪吗？」妈咪一副事不关己似地回答。

    听妈咪这么说，我不禁也暗自怀疑了起来。

    「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经验丰富了呢！」

    「经验丰富？」

    「对啊！经验丰富。」

    妈咪说这些话时，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低下头，自言自语似地抗议：「我虽然没有男友，但是我也有喜欢的人。」

    妈咪听到我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地问：「他是谁？是怎样的人？是有钱人吗？你要和他交往吗？」

    「他叫飞鸟，万里小路飞鸟。就是那个住在银杏宅邸的男生，你记得吗？」

    妈咪搜寻着脑中的记忆。

    不久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男生吗？他有心脏病，你还去他家听他说话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他因为生病所以没办法出门，所以你才会去他家打工，打工的内容就是听他说话，对不对？你还在做这个工作？我以为你早就辞掉了。」

    「我已经没做了，而且也见不到他了。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总之，万里小路家连夜搬走，我的工作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等等，就这样？这样就叫做你喜欢他？」

    我好想哭。

    我一面强忍泪水，一面说：「他失踪以后，我才知道他在我的心里占了很大的分量。他对我说的故事，我也一直牢记在心。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但我想这可能就是恋爱吧！」

    我费尽心力才说出这一段话。

    「所以你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妈咪问。

    我点点头。

    「那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眼泪终于滴了下来。

    「小药，你没有必要把他忘记，你可以一直把他放在心里。毕竟你还活着！你应该活在当下，好好去谈场恋爱。在谈过恋爱后，你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你不能活在回忆里，而是要接受现实。」

    我没有谈过恋爱，对未来也没有明确的目标，我在人生中迷失了方向。

    「活在当下，好好去谈场恋爱」，妈咪的这句话一直在我脑中重复。

    飞鸟那张略微低垂的脸，与妈咪的话重叠在一起，同时浮现在我脑海。

    ※※※

    我已经很久没来月亮同好会的办公室了。

    当我一走进去，就看到笑盈盈的青野，但我没办法回以他那样无邪的笑容，所以只好低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找到工作了吗？」

    青野已经被一家网路相关公司内定为职员了。

    「还没有，与其说找不到，倒不如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我真的觉得很苦恼。我看过很多公司的征人简介，但都找不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工作。这与我找不到喜欢的人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情形。」

    「我觉得你一直谈不成恋爱，是因为你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远处，你身边一定有喜欢你的人，只是因为离你太近，你反而看不到。」

    青野背对着我说出这些话，是在对我表白吗？我望着青野的背影思考。

    不，应该不可能吧，听起来不像是表白。

    青野嘴角露出了笑容，看上去就像是哥哥在揶揄妹妹一样。

    青野说的可能性我也曾经想过，但是青野和我从一年级开始就同班，感觉上我们比较像青梅竹马，而且我们一起创立月亮同好会，彼此就像同志，所以现在要我喜欢上他是不可能的。

    青野把一张用图钉钉在墙上的纸条取下，然后递给我。

    「北条成信要开一个以月亮为主的摄影展。怎样？想去看吗？」

    我知道这个人，他一直都在一些科学杂志上刊载与月亮有关的神秘照片，而且还出过几本有关月亮的摄影集。这几年来，他的作品引起了一些风潮，经常可以在书店看到他的书籍展售会。

    「我想你最近找工作一定很累，要不要去转换一下心情？」

    我瞄了那张纸片一眼，看见上面写着「月族之夜」这几个字。

    「月族」这两个字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决定与青野一起去参观摄影展。

    ※※※

    展览会场在东京都中心住宅区中的一栋洋房。这栋洋房建于明治时代，目前是一问专门对外出租的摄影棚。

    大厅的正中央有个大荧幕正播放他的摄影作品，同时现场还有诗歌的朗读声与西塔琴（译注：北印度特有的弦乐器）等民族乐器的演奏声。

    到场参观的男女老幼，都是北条的热情粉丝。

    收费是采会员制，每人必须缴一千五百圆的会费。

    「原来有这种会存在啊！西塔琴的演奏还不错，但是北条先生朗诵的诗就不怎么样了。」青野看着荧幕中的照片，在我耳边低声说。

    北条头戴暗黄色的贝雷帽（译注：贝雷帽是各国官兵作战、训练中通用的国际标准服饰之一。由于一些举世闻名的特殊部队长期佩戴固定颜色的贝雷帽，进而形成一种象征），身披一件满是皱褶的大外套。

    虽然他年事已高，但眼神里依然潜藏年轻的活力。

    他的声音沙哑，但还不到难听的程度，朗诵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诗歌带有一些超现实主义的风格，听到的人大概都会像青野一样，无法理解其内容，但这些诗句的确能令观赏者对照片产生感触。

    少年走在如大海般浩瀚无垠的沙漠中，

    月亮浮现于染血的绿洲之上，在它的鼓舞下，

    少年梦想着能见到飘舞于风中的千年月之国。

    荧幕上的照片播放完以后，室内灯光被点亮，主办者递给我们一人一杯咖啡。

    支持者们围绕在北条身旁闲聊了起来。

    他讲话的口吻很特别，当他开始谈起月亮时，现场一片寂静，仿佛所有来宾都停止了呼吸。

    他一笑，眼睛就形成了一道圆滑的弧线，眼角的笑纹宛如上弦月。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后，北条抬起头，正好与我四目相接，他那年迈又扁细的眼睛瞬间惊讶地瞪大，虽然继续与别人说话，眼睛却望着我，并对我打了个招呼。

    「药子，你喜欢北条先生的照片吗？」青野在我耳边低声问。

    「喜欢啊！但他为什么只拍月亮？」

    「我曾看到杂志上说，他以前在战时是随军摄影师，专拍在战争中死亡的士兵与平民的尸体，战后却对以人为主的照片感到厌烦。」

    我回答：「这样啊！」

    在活动结束后，北条想走回休息室，青野却叫住他，然后自顾自地讲起看完照片后的感想。

    我不安地躲在青野身后看向北条，等青野说完后，我才开口：「请问……」

    「有什么事吗？」

    「请问你为什么会以『月族之夜』当作这次展览的主题？」

    北条望着我答道：「其实我不是地球人，我的祖先是月亮的子民。」

    他单刀直入的回答让我感到十分讶异。

    青野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的笑声太大，让四周准备回家的人纷纷转头看他。

    但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很想见到和我一样身上流着月族血液的人，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举办类似的活动。」

    青野问：「那你见到了吗？」

    好几个来宾对北条投以微笑后，将头转了回去。

    「应该有见到吧！」北条点头回答，接着向我走近一步，问道：「难道你也是月族？」

    我一面思索该怎么回答，一面窥探他眼里宽广的宇宙。

    我点点头，与其说是出于我的意志，倒不如说是一个极为自然的反射动作。

    青野虽然微笑，但眼里早已不见笑意。

    北条拿出名片递给我，告诉我有需要随时可以和他联络。

    我接下了名片，回答：「我会的。」

    ※※※

    回家的路上，青野只字未提北条，反而和我谈起未来。

    「毕业后，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聊月亮，一起出来走走了。」

    我与他并肩走着，一面在夜空中寻找月亮。

    「但是我以后还想继续和你一起谈论月亮。」

    他的声音小到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对我说话。

    「『想继续和你一起谈论月亮』，这句话还真符合你的说话风格！」

    我微笑着，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

    「别一直看远处，偶尔也该看看自己身边。」

    我与他同时在一处路口停下脚步。

    青野一脸认真。

    我开始有些紧张。

    「我只要想到不久后就见不到你，心里就觉得很寂寞。最近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后来我终于发现，我可能喜欢上你了。我希望以后也能和你一直走下去，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点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但是我们可以一直当朋友，以后也可以随时见面聊天啊！」

    青野无力地摇摇头说：「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要你当我的朋友，我希望你爱我。我想好好爱你，这些话就代表了我的心情，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希望你能想想我说的话。」

    青野很少这么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也只能点头以对。

    他那句「我希望你爱我」让我印象深刻。

    『我想好好爱你』——有生以来，我不曾听过语意如此强烈的话语。

    我们在电车中一句话也没说。

    分别之际，我微笑着目送他离开，但青野似乎很难为情，从头到尾一直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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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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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我的电子邮件信箱中又有一封未读信件，邮件地址与上一封相同。

    tukuyominomikoto@

    我从字典查到tukuyominomikoto的汉字写成「月读命」，是月亮之神的名字。

    药子：

    月亮立刻就要露脸了。

    请抬头看天空。

    我冲到窗边，抬头仰望夜空。

    神社树丛的上方笼罩着一大片云朵，有微光从云中透了出来。

    起风了，树丛也随之摇摆，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寒气。

    这一瞬间，我不自觉地屏住气息。

    下一刻，云散开了，月亮露出了脸来。

    一道蓝色的光线自云间射向地面。

    是满月。

    我立刻将手掌合于胸前，开始祈祷，接着回到电脑前，用滑鼠点下「回信」，然后写了两句话寄给发信者。

    月亮出现了。

    你到底是谁？

    我再次仰望窗外，专注地盯着月亮，树丛上流动的云让月亮若隐若现。

    数分钟后，房里的电脑传来「叮」的一声，看来我又收到电子邮件了。

    是月读命寄来的。

    药子：

    我一直籍由月亮的力量看着你。

    我认为寄信给我的人就是飞鸟，但是飞鸟为何不与我见面？你真的是飞鸟吗？你到底是谁？我急忙敲起键盘，回信道：

    月读命，你好。

    你是飞鸟吗？

    如果你是，那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这两年来一直都在想你。

    如果你不是，那么请你停止这种恶作剧的行为。

    因为我真的很痛苦。

    我在电脑前等待对方回信。

    我紧盯着荧幕，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对方却没有回信。

    ※※※

    我今年二十一岁，是大四学生，到目前为止都没谈过恋爱。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正常，我由衷希望能好好谈一场恋爱。

    我的恋爱不一定非得轰轰烈烈，只要符合我的风格，谈场淡淡的恋爱就足够了。

    我的心已经做好准备，却始终遇不到好的对象，其中一个原因，是飞鸟一直都在我的心中。但我对他的感情是否就是爱，连我自己也感到相当困惑。

    青野的表白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对于他所说的那份沉重的爱，我完全无法了解。我没谈过恋爱，因此要我承诺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真的很难。但我认为，我必须尊重青野的情感。

    所谓的爱，绝对不是单方面的，我想起了飞鸟告诉我的普菈妮奈的故事中的一名人物——洛汉，曾对普菈妮奈说过这么一段话：

    『只有其中一方喜欢对方，感情是不会成立的。所以不论我多喜欢你，但如果你不能喜欢上我，爱就不成立。』

    当时普菈妮奈回答洛汉：「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爱也不完整，对吗？」

    爱不稀奇，但成立的前提是双方要有相同情感。虽然青野已经对我表白，但我的情感如果和他不一致，那么爱就无法成立。

    ※※※

    午夜时分，我正在洗衣服。

    我常想，等我找到工作后，一定要拥有一台自己的洗衣机。

    大学四年中，我总是独自一人在这个乏味的四方形小房间里洗衣服，同时也遇见了不少人。

    我曾与这些人当中的一个男生约会，但我不曾在这家投币式洗衣店发展出爱情。

    咚咚！有人敲窗户。

    我将看到一半的小说放在膝上，转过头去。

    昏暗的道路在路灯的照射下，浮现一名青年的脸。

    我对这张脸感到似曾相识，随后我立刻想起他是谁。

    月昌？高田月昌。

    他听着随身听，手上抱着一只塑胶袋，胡子有点杂乱，身材依然如冲浪玩家般健壮。

    他一面微笑，一面走进来，用低沉的声音说：「嗨！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接着他从塑胶袋中拿出一罐罐啤酒递给我，我反射性地接过来，并对他说了声谢谢。

    我什么都没说，月昌却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从塑胶袋中拿出另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小声说：「干杯！」然后拿着啤酒与我手中的啤酒轻碰一下后，就大口喝了起来。

    「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一直待在东京吗？都在做什么？」

    「找工作啊！我上四年级后，白天的课就变得很少，我都在白天洗衣服，所以才会一直没遇到你。」

    在过去三年半里，我一个月最少都会见到月昌一、两次，他曾约我一起吃饭，而我也去过他的房间，那时他与他的朋友正在房间里开派对，月昌当时还开玩笑地对大家说我是他的女友，大家也都信以为真。

    当时有一个对月昌有好感的女生却因此对我投以冷漠的眼神。

    不可思议的是，当月昌说我是他的女友时，我竟然没有否认。虽然当时不觉得高兴，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像，如果这是真的，我会有什么样的心情，而且还偷笑了出来。

    之后我虽然在洗衣店里与月昌见过几次面，但他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所以我认为当时他一定是在开玩笑。虽然这样有点可惜，但我觉得，我们之间保持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原来你在找工作啊！那你想做什么？」

    我一边耸肩，一边摇头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就与恋爱一样，一点头绪也没有。」

    说罢，月昌立刻噗哧一笑。

    「工作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所以我能理解你很难做决定。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当油漆师傅，只是当时有朋友在当油漆师傅，而我又正好没工作，所以偶尔在他忙不过来时帮他，后来就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个工作，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虽然油漆这个工作只是涂涂墙壁，但在工作时，我总是投入到浑然忘我。」

    听完月昌的话后，我的心情很复杂。

    「真羡慕你！我一直没找到真正喜欢的工作。或许，我之所以无法喜欢上别人、无法规划自己的未来，都是因为我的心有问题吧！」

    月昌用「不可能」三个字大声地否定我的说法。

    「每个人做决定的速度本来就不可能一样！你只要照自己的步调，找到喜欢的再行动就好了，没有人规定你在几岁就非谈恋爱不可，找工作也是一样。」

    「谢谢你。听你这样说以后，我的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一点了。」

    我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起来。

    「但是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我望向月昌。

    「不要害怕或给自己太多限制，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去试着喜欢别人，谈恋爱本来就是自由的，想谈的时候再谈。至于爱，是开始谈恋爱后才会出现。如果在谈恋爱时，一直着想结婚或未来，任谁都会无法承受，因为谁都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的事，不是吗？」

    「说得也是。」我低声回答。

    我想挤出微笑，但双颊僵住了。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男生是你不试着交往看看，就永远没办法了解他的人，这就与不出航就无法发现新大陆是一样的道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恋爱有像发现新大陆那么伟大吗？」

    「当然有！或许我形容得夸张了点，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他也笑了。

    「不久前，有个从二年级开始就与我同社团的男生对我告白。我从来没有将他当成恋爱的对象，所以我吓了一跳。可是就像你说的，如果不交往看看，我就无法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对吧？」

    月昌皱了一下眉头。

    「如果讨厌他，就不要跟他交往啊！但若觉得他不错，也可以试着交往看看。记得要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答案，不然对对方很失礼，对你也不是好事。」

    这个我知道……

    「那你要不要跟他交往看看？」

    「我想试试看，但又有点不安。」

    月昌耸耸肩说：「那我祝你顺利找到幸福。」

    他对我露出了笑容后，便离开了洗衣店。

    独自留在洗衣店里的我，突然觉得心里莫名苦闷。

    一定是秋天害的。

    ※※※

    参观摄影展的三天后，我前往北条的摄影工作室。

    他的住宅位于东京都中心附近的一处山丘上，是个宁静的住宅区。

    玄关是一扇拉门，踏进室内后，我发现墙上挂满了月亮的照片。

    前来迎接我的北条满脸笑容，拿了双拖鞋给我穿。

    我换上拖鞋，走进这年代久远的日式传统建筑中。

    虽然是日式建筑，但里面的家具与日常生活用品却弥漫着欧洲的古典风格。这种欧日混合的布置，营造出北条特有的风格，让我仿佛进入他的内心世界，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的作品都放在一个有如沙龙的场所，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仓库。

    面对中庭的客厅铺着木质地板，我在这里坐了下来。

    我喝着北条泡的热可可，欣赏这个经过精心布置的中庭所散发出的浓厚秋意。

    「你是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内人已过世十年了，她过世后我就一个人住，不过我很快就要回月亮了，所以我现在很兴奋。」

    我猜北条可能对每个人都提起过月族吧！而把他的话当作玩笑的人，应该比相信的人多。

    「你何时知道自己是月族的？」

    我问完后，北条抿紧嘴唇，强而有力地「嗯」了一声。

    「那年我才二十岁，当时中国发生战争，我是随军摄影师。军方为了提升军队的士气，要我拍一些日本军人在前线英勇作战的画面，但那时已是战争末期，到处都是士兵惨死的尸体，根本拍不到英勇的画面。那里没有所谓的英勇日本士兵，只有杀人或被杀的残酷。我看过士兵抢夺老百姓的财物，也目睹一些惨不忍睹的景象，亲眼见证了这个名叫战争的恶魔。每当我按下快门，我的心里都在不断地交战、呐喊。」

    北条站了起来，走到他工作的地方，并拿出一本摄影集。

    这是一本日本军队出兵中国的摄影集。

    我翻开后，看见一群疲惫的士兵在荒芜的大地上行走。

    「当时日本以解放的名义出兵，路上每个中国人都凶狠地瞪着我们。虽然高层要我照一些中国百姓高兴迎接日本军队的场景，但没有一个中国人是欢迎日本人的，我看到的全都是憎恨的眼神，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战争的可怕。当时的我感到很困惑，身为一个随军摄影师，我应该将什么事传达给日本国民知道？」

    摄影集中，有一张照片是好几具血淋淋的士兵尸体堆叠在一起。

    「最后我决定将事实完整呈现，拍了许多尸体的照片，将战争的可怕告诉世人，并藉此告诉人们战争有多愚蠢。但最后，我被当成间谍逮捕，而战争也结束了。虽然之后我被关在西伯利亚，每天都活在牢笼之中，但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用再拍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

    北条喝了一口可可亚。

    我抬起头，将视线从摄影集移到美丽的中庭，因为照片里的场景让我觉得难过。

    「某天晚上，我透过监狱的窗户看见月亮。月亮真的好美，在月光的照耀下，我仿佛得到了救赎。我很感动，因为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竟然还有东西能发出如此清澈的光芒。就在我凝视月亮时，与我住同一间牢房的日本人开口说：『原来你也是月族！』那名男子坐在椅子上直盯着我。他姓安藤，是北海道人，是个军医。他用很自豪的口气向我解释什么是月族。虽然他说的话让人难以置信，但当时的我身处困境，因此即使偏离现实，我仍努力去试着相信他的话，并从中得到极大的安慰。他所说的月族的故事，对当时的我而言，是最大的救赎。」

    「他说的该不会是普菈妮奈的故事吧？」

    北条满脸笑容地说：「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也是月族的人。月族有办法辨认出一个人是不是月族，虽然很难解释为何会有这种能力，但我的确是藉着这种能力找到你，所以我也不得不相信。」

    我终于找回了笑容。

    「普菈妮奈死后，她的儿子鲁恩怎么了？」

    当我说完后，北条发出「哦」的一声。

    「原来这故事你只听到这里！」

    「是的，告诉我月族故事的人，只说到这里。」

    「他离开人世回月亮去了，对不对？」

    我心里感到一阵痛苦，低下了头。

    「你不用难过，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是回到故乡过着幸福的生活。在地球上的月之子民们，不过是寄宿在某个躯体内修行。当我们的灵魂回归到月亮，就可以再次拥有一个全新的生命。」

    「月之子民……」

    「嗯，月之子民的后裔，就是我们月族。总有一天，所有的月族会回到月亮。不过这是指有自觉、有意愿回月亮的月族。月族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以传说的方式被保存下来，日本民俗故事中的《竹取物语》，就是根据月族所创造出来的故事。」

    我们彼此对望。

    「我被关在西伯利亚时，时间对我来说几乎是无限的。那个叫安藤的男子，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把月族的故事告诉我。当然，鲁恩的故事我也很熟。我对那些故事深信不疑。听完后，我终于省悟到自己也是月族的一员。」

    此刻，我仿佛在北条清澈的眼中看见自己。

    「抬头看月亮就感到内心仿佛受到洗涤的人，以及坚信自己与月亮有关、坚信月亮在看着自己的人，都算是月族，剩下的就是自我觉醒。促使其他月族产生自觉，是我们的使命。我们的任务，就是设法让更多的月之子民回到月亮。」

    「我们就是藉着传述普菈妮奈的故事，来促使月族产生自觉，对不对？」

    北条点点头说：「没错。」

    「但我对很多事仍一知半解。我认识的月族只有一个，他叫飞鸟，是一个有心脏病的男孩，你是我遇到的第二个月族。飞鸟告诉我，月族的故事到现在都还一直流传着，但我知道的不过是开头而已。我很害怕继续听下去，害怕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月族，我不知道要相信月族的故事到什么程度。其实我觉得很不安，因为我觉得自己就像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北条点点头。

    「你会这样想很正常。不过，用『巨大的谎言』来形容还蛮有趣的。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北条站起身，再倒了一杯可可后，又坐下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我心里不知从何涌起一股悲伤，让我红了眼睛。明明泪珠就快要滑落下来，却又不得不忍着。

    北条露出微笑，然后又倒了一杯热可可给我。

    「你喜欢那个叫飞鸟的男孩，对不对？」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北条沉默了一会儿后，用温柔的口吻对我说：「别担心。等你回月亮之后就能再见到他。不，或许在你回去之前就能见到他，月子之民拥有一般人无法想像的力量，既然飞鸟能回月亮，他就能以月之子民的身分再度降临地球，只不过他的外貌可能会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当下完全无法理解北条的话。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并不真实，就像一层又一层的谜团，但我却忍不住想相信。

    「对于你说的话，我不知道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

    北条闻言点点头。

    「要不要先听听鲁恩的故事？等你听过月族的所有故事后，或许会对月族有更深广的认识。你还年轻，你应该更深入了解月族，以培养月族特有的神秘力量。」

    北条望向阳光洒落的中庭里。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接着北条将视线移向我。

    他的眼中浮现一座摇曳着月光的沙漠。

    那幅耀眼的景象在我心中缓缓膨胀。

    下一个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鲁恩一行人走在沙尘弥漫的沙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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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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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没有结尾的故事里，有着数不清的人物。

    有多少主角，就有多少故事。

    鲁恩的故事，只不过是月族故事中的一小段，其中出现的人物，在月族悠久的历史中也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

    鲁恩的故事在月族的历史中，有很重大的意义。他的故事甚至比他母亲普菈妮奈的故事还要重要。即使不提到普菈妮奈，光是他自己的故事就很迷人了。

    鲁恩是个很有魅力的男性，他的父亲席拉是北人的英雄，母亲是月族的始祖普菈妮奈，所以他的故事会这么精彩是理所当然的。

    鲁恩从小就是一个为爱而活的皇帝，因此他的故事中，可说是充满了爱。

    能对人说这则故事，让我感到很光荣，其实光是坐在这里对你说这则故事，就已经让我很兴奋了。

    总有一天，你也会将这则故事告诉别人，所以我会很用心地将故事说给你听，而且不能讲错。

    不论在什么时代，故事都是用这样的方式传承下来的。

    在世界各地的月族后裔，利用传承故事来凝聚彼此的意志，并藉此团结在一起，我觉得这样真的很棒。

    我们是藉由仰望月亮、流传故事而团结在一起的民族。

    将故事传承给新的月族是我现在的使命，也是你将来的使命。

    我希望你完全敞开你的耳朵与灵魂，接受我说的故事。

    好，那我开始说吧！

    故事是从沙漠开始。

    首先你必须在心里勾勒出一座一望无际的沙漠。

    试着想像一下。

    在一座无边无际，举目所见唯有沙尘的大漠。

    炙热的艳阳笼罩照着大地，整座沙漠有如地狱，所有的一切都被晒干了。

    整个景象，仿佛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到了夜晚，沙漠有如一颗死亡的行星，寒冷得像要结冰似的。

    那是一个充满沙暴的世界，在暴风不断地侵袭下，万物都消失殆尽。

    听完我的描述后，你应该能慢慢想像出故事中的情景了吧！

    你看，那里是不是有支小小的队伍，在能见度等于零的沙漠中移动着？

    年幼的鲁恩，就在骆驼背上的箱子里。

    没错，他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牵着骆驼的人名叫艾翁，是一名强悍却又善良、勇敢的战士。

    队伍中一位名叫秀拉的少女，是鲁恩的老师兼保姆，虽然她还稚气未脱，却有双美丽的眼眸。

    鲁恩因为见不到妈妈普菈妮奈，每天都哭着醒来。幸好有秀拉一直陪伴在他的身旁，排解他心里的寂寞，让他因此能顺利成长。

    决定让秀拉当鲁恩的老师兼保姆的人，就是普菈妮奈。

    普菈妮奈原本想找一位有生育经验，又能供给母乳的女性，但因为现在正逢战争期间，很难找到条件符合的人选。

    虽然秀拉还年轻，但普菈妮奈在她身上看见了坚强的意志力。

    或许秀拉也拥有坚强的母性，不过这些特质是很难说明清楚的。

    秀拉出色的地方，只能请你从故事中慢慢去体会。

    总之，普菈妮奈将这个重责大任托付给了这个小女孩。

    对鲁恩而言，秀拉有时就像妈妈。

    秀拉常对鲁恩说：「月亮一直在看着您，当您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月亮吧！」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鲁恩望着秀拉的眼睛。

    「您的母亲因为一些原因到月亮上去了。所以您只要抬头看月亮，就能将想念她的心情传达给她。」

    之后，只要鲁恩觉得寂寞，就一定会抬头看月亮，而往后的月族子孙就继承了这个习惯。

    我们每次觉得孤独时就会看月亮对不对？

    有人说，月族是受了鲁恩的悲伤所影响，才会有这样的习惯。

    也有人说，这样的习惯，是因为鲁恩的思念藉由血液遗传给月族。

    鲁恩是个比一般人更加渴望爱的孩子。

    对于爱，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执著。

    对他而言，月就是爱的象征。

    每当满月时，他就感到心中充满了爱，相反地，当月蚀时，他就觉得爱的能量在慢慢减少。

    每当他仰望月亮时，总是渴求爱与被爱，并为此烦恼。

    拉着秀拉乘坐的骆驼的人，是个名叫波克沙的青年，他曾向席拉学习魔法，也曾担任北人士兵的魔法指导者。

    波克沙在席拉的嘱咐下，代替鲁恩保管金印。

    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与席拉拥有薄弱友好关系的佩迪裘拉帝国。北人称之为「东方帝国」。

    东方帝国的祖先要追溯到勇敢的山岳马贼，而现今的皇帝松夫则是一名优秀的骑师，也是统一东方世界的人。

    从北人的自治区到佩迪裘拉，必须穿越三、四座沙漠，因此这是一趟非常严酷的旅程。

    就连席拉活着时，也不曾见过佩迪裘拉的皇帝，双方只有一、两次密使的往返。

    佩迪裘拉的皇帝承认北人是一个国家，并赠与他们金印。

    这个刻有「北人国王」金印，对于深受西方帝国打压的席拉与北人来说，是个强而有力的精神支柱。

    但是，除了密使之外，没有人真正见过佩迪裘拉帝国。

    密使两次前往佩迪裘拉，来回就花了两年的时间。

    他们将在佩迪裘拉的所见所闻，写成一份名叫「东方帝国见闻录」的报告书，北人也因为这份报告书而对佩迪裘拉帝国产生好奇心。

    佩迪裘拉帝国拥有强大的魔法军队。

    据说他们能将海一分为二，将山崩解，甚至瞬间杀死许多人。

    虽然席拉与其他人都无法根据密使的报告，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军事力量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但在北人心中，佩迪裘拉确实是毁灭西方帝国的唯一希望。

    前往佩迪裘拉的路，是一个远超过想像的艰辛旅程。

    要忍受一天数次的沙暴袭击已经够辛苦了，对幼小的鲁恩来说，沙漠白天的酷热与夜晚的严寒，更是残忍的煎熬。

    而且无法得知西方帝国的追兵何时会追来，因此丝毫不能松懈。

    他们出发时所带的金钱与食粮早就用尽，所以艾翁一行人不得不想尽各种方法去筹措食物与生活必需品。

    因此他们乔装成旅行艺人，在各地卖艺、表演。

    表演喷火的艾翁立刻就吸引了许多人围观，其实火焰不过是波克沙用魔法制造出来的假象。

    他们就用这样的方法来赚取金钱与食物。

    ※※※

    就在他们的旅程持续了一年后，他们来到一座位于绿洲旁的城镇。

    这里是东西方贸易的中继站，虽然不具都市国家的规模，但商人们不但出资建设这座城镇，也制订了一些简单的制度，使这座城镇具有基本的行政功能。

    虽然这里住着许多人，但似乎缺少了一点活力。

    这座城镇给人一种灰暗的印象，每个居民的表情都显得有些阴沉，眼神充满了猜忌，看来就像在畏惧什么似的。

    波克沙认为没有必要在此久留，所以只补给了最基本的必需品后，就准备出发。

    就在此时，突然出现一群骑马的男子，他们在城镇里做出许多令人发指的抢夺行为。

    商人们只能害怕地拿出许多食物与财物给这群人。

    他们是在这附近据地为王的盗贼。

    几个盗贼发现了广场中的鲁恩一行人，于是朝他们走过去。

    一个骑在马上，长相凶恶的男子说：「喂！想经过这里，就把身上的东西通通留下来！」

    艾翁坚决地回答：「我们不会交出任何东西。」

    盗贼们听到后，随即将他们团团围住，并威吓地说：「那你们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当然，波克沙与艾翁不可能输给这群盗贼。

    身为北人引以为傲的战士，转眼间，他们就解决了那班盗贼。

    但是镇民们对此丝毫没有喜悦之色，因为他们怕盗贼会来报仇。

    镇中的一名长老说：「你们在做什么？快走吧！不你们会被盗贼杀光的。」

    这时鲁恩对波克沙和艾翁说：「如果我们就这样走掉，一旦那些盗贼又来了怎么办？这些人会受到比之前更多的折磨。」

    秀拉抱住鲁恩，点头说：「没错！」

    正当波克沙和艾翁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时，鲁恩却开口对他们说：

    「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城镇吧！」

    波克沙与艾翁被这句勇敢的话所感动，决定留下来。

    隔天，当沙暴退去后，一大群骑马的盗贼便朝城镇袭来。

    艾翁站在广场中，将盗贼一一撂倒。

    波克沙则是使出席拉传授的变身魔法，化为一条巨龙，瓦解了盗贼的攻势。

    秀拉抱起鲁恩，好让他看见他们两人的英姿。

    艾翁解决了盗贼的首领后，剩下的喽罗便落荒而逃。

    这个贸易中继站终于找回了和平，而鲁恩一行人也成了镇上的大英雄。

    长老邀请他们留在镇上，并希望他们永远住下来，食物与住所则由镇上提供。

    波克沙经过考量后，认为必须立刻动身前往佩迪裘拉，因此拒绝了长老的要求，但长老却又百般央求他们教导镇民如何组军队、防御外敌。

    波克沙和艾翁原本断然拒绝，鲁恩却坚毅地说：

    「我们留在这里，与大家一起建造一个强国吧！」

    秀拉等人对一个五岁小孩说出「建造一个强国」这句话，感到非常惊讶。

    但他们仿佛在鲁恩远眺未来的双眼中，看见了席拉的身影。

    ※※※

    鲁恩一行人的旅程暂时中断，并为建设一个全世界最小的国家而努力。

    波克沙和艾翁为了防止盗贼再度来袭，招募了年轻人组织军队。

    因为他们两人长年与西方帝国作战，非常清楚该如何组成规模虽小却有实力的军队。

    不久后，艾翁就成为将军，率领这支人数不多但勇敢的军队，歼灭了附近盗贼的根据地。

    波克沙则代替鲁恩司掌政治，并制订各种法律。

    这座城镇是东西方商人往来这片沙漠的必经要地，更拥有附近唯一的绿洲，因此具备了繁荣的条件。

    波克沙自知有有责任与义务在西方帝国发现这里之前，想办法使它壮大。

    他们从没想到，过去北人无法实现的建国梦想，竟然在这里完成。

    幸好这片土地位于这座广大沙漠的东方，西方帝国对这里并无太大的影响力。

    艾翁所率领的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陆续击垮了掌控周边地区的盗贼，统一了邻近的村庄与城镇，让国家的规模越来越大。

    只要再过一、两年，这个国家就会更强大，体制也会更完备。

    波克沙心想，虽然不知道那个如梦幻般的佩迪裘拉帝国究竟在哪儿，但若能让佩迪裘拉帝国知道这个新国家的存在，并得到佩迪裘拉皇帝御赐的金印，就能派遣密使请求佩迪裘拉帝国将他们纳入管辖，藉以获得佩迪裘拉帝国的保护。

    ※※※

    随着时光飞逝，转眼间，鲁恩已经七岁了。

    虽然他身上流着席拉与普菈妮奈的血，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秀拉是位善尽职责的保姆，总是陪伴在鲁恩身旁。

    每个寂寞的夜晚，鲁恩都会对秀拉撒娇。

    秀拉对鲁恩来说，既是母亲，也是年长的的大姐姐，更是初恋情人。

    小男孩都是在与母亲的相处中培养出女性观，鲁恩也是透过与秀拉的相处，才对女性有所认识。

    此时秀拉已经是二十二岁的美丽女性，宛如一朵绽开的玫瑰花。

    说个题外话。

    据说月族的男性会特别对比自己年长且聪明的女性倾心，也是受到鲁恩的影响。

    「秀拉，我希望你能当我的新娘。」

    鲁恩有时会这么说，但秀拉总是笑着转移话题。

    但是这对鲁恩来说，一点也不好笑。

    秀拉与艾翁、波沙克亲密谈话的情景，渐渐让鲁恩感到嫉妒。

    「你和艾翁、波沙克讲话时，好像男女朋友喔！」

    秀拉笑着回道：「鲁恩大人，您误会了！我和他们从小就认识，当然和他们感情很好啊！」

    「那你为什么对我讲话时要这么尊敬呢？你就把我当成一般人就好了嘛！」

    秀拉一脸认真地回答：「您是能实现北人梦想的国王。对您说话不能像对一般人一样。」

    鲁恩抱住了秀拉的脚，耍赖地说：「我不想当国王，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秀拉蹲下来，注视鲁恩的眼睛，笑着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鲁恩听了之后，开心地笑说：「真的吗？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你会当我的新娘吗？」

    秀拉吓了一跳，赶紧回答：「我不能当您的新娘。」

    但秀拉同时也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鲁恩虽然只是七岁的孩子，但言行却十足像个大人。

    鲁恩的话，甚至让秀拉面红耳赤。

    鲁恩的眼里，混和着孩子的稚气与成熟男性的魅力。

    秀拉心想，鲁恩真是了不起，明明只是个孩子，思想却很成熟，表达爱意的方式一点也不输给大人。

    秀拉起身后，对鲁恩轻轻说：「您的这番话，让我感到莫大的光荣，我真的很感谢您，但您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女性。适合您的，不是长您十五岁的我，而是与您年纪相近，价值观也相近的女性。」

    「不，秀拉，我只要你，没有人能代替你！你就像我的母亲，也是我的恋人，有一天你会嫁给我。」

    秀拉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我只是服侍您的人，请您别再有这样的想法，这是因为您的母亲不在身旁，所以您才会有这样的幻想。只要您不赶走我，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所以请您尽量多认识其他女性，找到一个适合您的人。」

    鲁恩依然抱着秀拉的腿不放，任性地说：「我不要！」

    秀拉轻轻抱住鲁恩，温柔地开导他：「以后您就懂了。」

    但是鲁恩到了十岁，对秀拉的心意依然没变，甚至日益增长。

    有一天，当两人独处时，鲁恩再次认真地对秀拉表白。

    「我还是很想和你在一起。」

    鲁恩望着秀拉的眼睛说，秀拉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敷衍他了，于是回答：

    「鲁恩大人，我也是一个女人，虽然能被您爱很幸福，但是所谓的爱，必须是两个人彼此相爱才能成立。就算您成了支配全世界的霸主，但世界上仍然有您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爱。」

    「你说的我都懂！我很想赶快长大，所以每晚睡觉前都祈祷能快点变成大人，但是我越长大，你的年纪也跟着增加，我这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所以我不能再等了，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在你变成老太婆以前，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当我的新娘。」

    他真的是一个很早熟的少年，但是这才像鲁恩。

    但其实秀拉喜欢的人是艾翁。

    秀拉曾有意无意地对艾翁示意，但都没能让艾翁了解自己的心意。

    艾翁心中唯一挂念的，是训练出一支全世界最强的军队，对他而言，打胜仗比谈恋爱重要多了。

    偷偷告诉你，其实艾翁喜欢男人更胜于女人，但秀拉却一点都不知情。

    唉，命运真的是既现实又残酷。

    有一天，当秀拉在教鲁恩数学时，鲁恩突然问她：「要怎么样才能让两个人彼此相爱呢？」

    「这种事是没有方法办到的，两个人会在某个瞬间知道彼此是不是相爱，课本没有教人什么叫爱，当然爱也没有捷径，爱不像数学能求出一个正确答案。」

    鲁恩叹了口气。

    「再强的军队都无法征服人心，这是爱的伟大，也是爱最不可思议之处。」

    鲁恩失望地垂下双肩问道：「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秀拉不知该如何面对鲁恩的叹息。

    「这点我真的没办法教您，我只能说，未来您一定会笑着回忆现在这些事。那时一定会有位聪明又美丽的王妃陪在您身边。」

    鲁恩抬头望着秀拉，问道：「秀拉，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秀拉想了一会，肯定地点点头。

    鲁恩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再也无法直视秀拉。

    鲁恩虽然很可怜，却也无可奈何，因为要喜欢上一个人是如此地不容易。鲁恩在十岁时领悟了这个道理，虽然很残酷，但也不算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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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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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离开北条家，回到家后，发现妈咪正在等我。

    「这么晚才回来，你跑去哪里闲晃啦？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吃晚饭吗？」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桌上摆着好几道菜，应该都是妈咪做的吧！

    我不好意思说北条已经请我吃过饭，所以只好勉强再吃一次。

    「我问你一件事喔！不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啦！」

    我绷紧了神经。

    每次妈咪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决定要再婚了！下个月我会办个简单的婚礼，然后请几个朋友来参加。你当然也要来！」妈咪开心地宣布。

    妈咪做事总是这么突然又自我。

    她两年前也说过要再婚，最后却不了了之。

    直到半年前，她哭着说她和两年前的那位结婚对象分手了。

    我不清楚这次的结婚对象与两年前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我听说月族很容易彼此吸引而成为情侣。

    根据这个说法，妈咪遇到的人有可能是月族。

    但是好像很多地球人不知道自己是月族，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

    妈咪几乎没察觉到自己是月族，所以我想她选的对象八成也不是，我想应该只是普通的地球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你在笑什么？」

    我连忙摇头说：「没什么啦！恭喜你要再婚了，他一定是个很热情，生活又多采多姿的人吧！」

    妈咪笑了出来，用骄傲的口气说道：「对啊！他真的很热情！」

    「真好！你对恋爱一点都不会迷惘。」

    「是啊！真不好意思。你都过了二十岁还没真正谈过恋爱，但是我快五十岁了，谈起恋爱却还像个高中生。」

    「真扯。」

    「对啊！真扯。」

    我们笑成了一团。

    这让我又回到以前那种不会为恋爱而焦虑的心情。

    然而，我不禁心想，只要能在有生之年，与一个男性彼此相爱，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是我谈不成恋爱还死鸭子嘴硬，而是我重质不重量。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妈咪后，她一面笑，一面用认真的表情说：「我跟你说，要累积一定的恋爱经验，才能培养出一段美好的恋爱。这点你一定要记得。你爸爸死后我原本很绝望，因为我觉得不可能再出现比他更好的人。但是在我这次结婚前，我可是有很多男朋友的喔！」

    「很多？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受欢迎。」

    妈咪毫不掩饰地答道：「那是当然的！我想要一辈子都当女人，直到死为止。女人不谈恋爱就会慢慢变老，懂吗？爱情会让女人变美、变年轻、变健康，我相信青春洋溢的恋情，更胜过相信『爱』这个字。所妈妈才会一直这么漂亮啊！对不对？」

    我放声大笑。

    妈咪鼓起双颊，嘟起嘴说：「你说我漂不漂亮？你说啊？」

    我边笑边回答：「漂亮啊！漂亮到可怕的程度。」

    妈咪真的很漂亮，当我们一起走在路上时，会让男生回头的不是二十一岁的我，而是四十六岁的妈咪。

    妈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小时候，同学常常对我说：「你妈妈好漂亮喔！」

    妈咪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对象。

    她真的很厉害，我想即使到了九十岁，她还是会很认真地谈恋爱。

    我真的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说不定妈咪根本就不是月族，我的月族血统可能是遗传自爸爸。

    我想，妈咪与我在生物学上的基因的确是相关的，但是在横向的月族血缘上，却是毫无关连，一定是这样没错！这样解释后，一切就很合理了。

    幸好我是月族。

    我轻抚胸口，露出了微笑。

    ※※※

    妈咪回去后，我打开电脑。

    我的信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是月读命寄来的。

    药子：

    月亮一直在看着你。

    当你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看月亮吧！

    我反复读了这封信好几遍。

    信的内容与秀拉告诉鲁恩的话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今天听到的故事，难道月读命也听过？

    这么说来，这封信的寄件人是北条？

    不，在我认识北条前，月读命就已经寄信给我了。

    会不会是月读命用心电感应得知我的想法和一举一动？

    还是这根本只是单纯的偶然？

    我开始敲键盘。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知道秀拉对鲁恩说的话？

    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有人把这段故事的对白告诉我？

    你是猜到的吗？

    还是这一切都是偶然？

    我该怎么称呼你？

    依照你信箱的拼音，叫你月读命可以吗？

    我想跟你说话。

    可以请你在我害怕知道你是谁之前，多寄几封信给我吗？

    我用滑鼠点选寄出信件后，倚在窗缘仰望月亮，神社屋顶上的月亮缺了一小块，即将是满月了。

    「月亮一直在看着你。当你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看月亮吧！」秀拉是对鲁恩这么说的，而月读命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这句话是否与圣经或佛经中的某个章节一样，是流传在月族间的一句名言？

    或许听过月族故事的人，都晓得这一句话。

    我看着月亮，在心中默念：「月亮一直在看着你，当你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看月亮吧！」

    ※※※

    青野对我提出了约会的邀请，因为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所以就跟他出去了。

    我们一起看了场电影，并到一个热闹的地方逛逛后，他带我走进一家有名的法国料理餐厅。

    这不是学生吃得起的店，所以我试探性地问他是否真的要在这里吃饭。

    「你确定要来这么高级的店？」

    「当然确定啊！」青野扬起一边的嘴角说，「想吃什么就点吧，别客气。」

    听到他这样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经济来源不是都还得靠家里吗？」

    「不是，请你吃饭的钱，是我努力打工赚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罗！」

    回想起来，在我二十一年的人生中，带我到这种的地方的男生，就只有青野。

    我应该穿得更好看一点，因为我四周的女生都是经过打扮的。

    这间餐厅充满成熟的气氛，一身学生打扮的我与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觉得很丢脸，所以头压得低低的。

    菜单我也看不懂。

    结果菜色完全交给青野决定。

    令我意外的是，青野点菜时有模有样的，一点都不慌张。

    我惊讶地说：「好厉害！你懂法国菜？」

    「还好啦！要出社会了，如果连这个都不懂，是很丢脸的。」

    我耸耸肩。

    三十分钟后，青野突然切入正题，正经地说：「药子，我希望你嫁给我。」

    我事先完全没预料到青野会说出「结婚」这两个字。

    我开始思考要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到他？

    这时我心中想到的，是北条说的故事中的一段对白，这段对白是秀拉毅然拒绝鲁恩时所说的话。

    「你的这番话，让我感到莫大的光荣，我真的很感谢你。但以后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女性，这世界上一定有更适合你的人。」

    青野瞪大了眼睛，表情仿佛在说「你在胡说什么」。

    「不，药子，我只要你，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他讲的话与鲁恩好像，真奇怪。

    「我也是一个女人。虽然你对我求婚让我觉得很幸福，但是所谓的爱，必须是两个人彼此相爱才能成立。你就算成了支配全世界的霸主，但世界上仍然有你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爱。」我将秀拉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说给青野听。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相爱？」

    青野说的话与十岁的鲁恩差不多。

    「这种事情是没有方法的，两个人会在某个瞬间知道彼此是不是相爱，课本没有教人什么叫爱，当然爱也没有捷径，爱不像数学能求出一个正确答案。再强的军队，都无法征服人心，这是爱的伟大，也是爱最不可思议之处。」

    「你怎么能将整件事讲得这么夸张！」

    因为青野的这句话，我才从扮演秀拉的游戏中回过神来。

    我露出微笑。

    青野听完我的回答后，问了一句鲁恩也问过的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学秀拉轻轻地点头。

    我心里思念的人，就是万里小路飞鸟。

    青野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我开始反省自己是否说得太过火了，毕竟现实与故事是有差距的，我不该将青野和鲁恩混为一谈。

    「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也无法确定能不能再见到他。」

    青野似乎从我的话中找到了一丝希望，问道：「那我还有机会罗？」

    或许急着找出答案的，不是青野，而是我。

    我微微点头，答了声：「嗯。」

    ※※※

    虽然青野对我求婚，但我的心情却很平静。

    回到家后，青野向我求婚的那些话，一直浮现在我脑海，感觉虚幻且不切实际。我无法想像与青野结婚会是什么情况，我相信人生还有别的选择，那就是不结婚。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我真正爱的人，那么即使不结婚也无所谓。

    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找到适合我的恋爱对象。

    这时妈咪刚好打电话来，于是我用带有一点骄傲的口气，告诉她有人向我求婚，不出我所料，妈咪问了我许多问题。

    因为赶着出门，所以我只好敷衍地对她说：「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再回答你！」

    但是妈咪不肯放过我，她开玩笑地说：「装神秘可不是我们家的风格！」

    我回答：「向我求婚的是青野，所以这根本不可能成真。而且我才二十一岁！连恋爱都没谈过，要怎么结婚啊？」

    我对着电话大吼，仿佛在咒骂这个不负责任的世界。

    ※※※

    我在半夜来到洗衣店，在经历过重大刺激后，最适合洗衣服了。

    看着洗衣机里转个不停的衣服，一边等待心情平静下来。

    我喜欢空无一人的洗衣店，虽然室外一片黑暗，室内却灯火通明，马达的声音听起来像心跳声，也像火箭的轰隆巨响。

    我想像自己是个孤独的宇宙飞行员，正朝月亮的方向缓缓前进，享受孤独的快乐。这是可以一人静静生活，不用担心有人打扰的快乐。

    看着衣服在洗衣槽里回旋，洗掉了衣服上的汗渍、污垢与泪痕，就像看见自己身上的脏污一点一滴地被洗掉，我因此感到一阵爽快。

    就在我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时，我听到开门声。

    门口传来一声「嗨」。

    我回过头，看见月昌站在门口。

    「你在干嘛？干嘛那么认真地看着洗衣机？」

    我面红耳赤地小声回答：「我刚刚在月世界旅行。」

    月昌走到我身边说：「我陪你。」

    接着他弯下腰，往洗衣槽看了一会儿，惊呼道：「洗衣机看起来真的就像太空船耶！」

    我不好意思地问：「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白痴？」

    月昌回答：「没有啊！我也常常这样看洗衣机。」

    我知道月昌没有说谎。

    一个人的诚实是无法隐藏的。

    月昌将衣服丢进旁边的自动洗衣机，一边说：「我很喜欢这样随意幻想。原来你也会半夜在洗衣店里幻想啊！我蛮喜欢你的，要不要去正下方喝一杯？」

    我侧着头，疑惑地问：「正下方？」

    月昌回答：「对！正下方。」

    ※※※

    我们来到一间只有吧台的酒吧。

    酒吧的入口面对另一条马路，与洗衣店的大门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都不知道洗衣店楼下有间酒吧。

    「老板是同一个人。」

    「酒吧和洗衣店的老板是同一个人？」我环顾黑漆漆的店内，反问道。

    「对啊，这个老板同时经营洗衣店和酒吧。至于他为什么选择做这两种生意，我就不知道了。」

    店内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对情侣坐在吧台前，看样子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与月昌在吧台中央的位子坐下，点了两杯Mojito。

    不久后，酒保送来两杯Mojito。

    「这位是小林，他是酒保，也是这里的老板。她是洗衣店的常客，药子。」

    月昌替我做完介绍后，我便向小林打招呼。

    小林说：「你一个礼拜来洗衣店两、三次吧？感谢你的惠顾。」

    他的声调平缓，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礼拜来两、三次？」

    「因为我在那边装了监视器，所以楼上的情况我很清楚。你喜欢坐在洗衣机上看书对吧？」

    我开始有些焦躁不安。

    「原来你一直都在看我？」

    「是的。这几年来，我一直透过荧幕看你，你对我而言，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老实说，我是你的Fan。这件事我也告诉了月昌，并一直央求他带你来这里。」

    我转过头看向月昌。

    月昌笑着，还露出又大又健康的牙齿。

    「监视器装在哪里？」

    「在洗衣店的最内侧，本来是为了防盗才装的，去年我换了一台能将镜头拉近的监视器。」

    「你一直将镜头拉近看着我？」

    「是的，但请你别生气。你坐在洗衣机上看书的景象，宛如一首诗篇，也像一页画册，更像一部经典电影，你安慰了我的心，也给了我很多鼓励。」

    听完这段突兀的话，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你坐的洗衣机是全自动运转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坐在上面直到衣服洗完。」

    「对不起，我应该坐在椅子上，不该坐在洗衣机上……」

    小林听到我的道歉，连忙摇头说：「别这么说，你坐在洗衣机上的样子，就好像天使惬意地坐在屋顶上，洋溢着情感。所以我才会在三年前将洗衣机都换成全自动。在那之前原本都是洗衣、干衣分离的，只有少部分能当椅子坐。现在换成全自动的之后，就有很多客人与你一样坐在洗衣机上看书。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坐在洗衣机上看书，变成了店里的一种流行，而创造这个流行的人就是你。」

    我的嘴巴惊讶地合不起来，继续听小林说下去。

    「我在街角和你擦身而过时，真的就像偶然遇见电影明星一样，既惊喜又感动。说真的，现在和你本人讲话的感觉真的很棒。我现在很兴奋，觉得自己讲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请原谅我的冒失，这杯Mojito就当作是我的赔礼吧！」

    我在这三年半里，一定挖过鼻孔、打过呵欠，还做过不少糗事，而且我刚刚还一直看着洗衣槽发呆……

    这些竟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真的很可怕。

    「在街角和我擦身而过？」

    「嗯，这里是个小城镇，我常常在白天的车站前、便利商店看到你。」

    我刚考上大学时，在这里租房子。

    我的衣服一直都是拿来这家洗衣店洗，可见这三年半以来，他一直都透过监视器看着我。

    「我一直期待你会来这里喝酒，因为月昌经常在楼上和你聊天，所以每次他来这里时，我都觉得与你更接近了一点。」

    我假装镇定地喝了口Mojito，其实我真的很想逃走。

    「你为什么会同时在楼上开洗衣店，又在楼下开酒吧？」

    月昌替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小林挺起胸膛回答：「因为我想在楼上洗掉污垢，在楼下洗涤心灵。」

    小林对我投以热情的眼光。

    我只能苦笑以对。

    「其实我会开酒吧，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三年半以来一直透过荧幕看着你。我很了解你最近的心情，甚至能看出你心情的好坏。你差不多要离开这里了吧？住在这座城镇的大多是学生，所以都来来去去的。我很想在你离开前与你见一次面，向你当面道谢。我想让你知道，你在不知不觉中给了我许多鼓励。虽然我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之后，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也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但我还是决定说出我的想法，真的很感谢你来我的洗衣店洗衣服。」

    月昌已经笑不出来了。

    「不过，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必须澄清我不是个跟踪你的变态，我只是个爱好和平的酒保。」

    小林轻轻点头向我致意后，便离开了。

    『我只是个爱好和平的酒保』，这句话听起来还蛮可爱的。

    「抱歉，我不知道小林喜欢你到这种程度。」月昌在我耳边说。

    虽然我的心情很复杂，但是小林看起来不像坏人。

    他应该是个纯情且认真工作的人吧！

    人生真是有趣。

    ※※※

    「他的话真的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是看监视器也算是他的工作之一，而且在楼下开酒吧也是他的自由，所以当面否定他、对他抱怨是不好的。」

    我一边对自己这么说，一边将烘干的衣服抱回家。

    月亮陪在我身旁。

    我在飞鸟之前住的银杏宅邸前停下脚步。

    当我抬起头与月亮对望时，发现月亮也正俯视着我。

    『月亮一直在看着你，当你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看月亮吧！』秀拉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月亮温柔而宁静地绽放光芒。

    我在心中低声说：「我爱你。」

    ※※※

    我很想继续听鲁恩的故事，所以隔天再次造访北条的工作室。

    北条在面对中庭的沙龙里与出版社的人商讨写真集的出版事宜。

    北条说我可以立刻过来，但是当我到了之后，他还在谈公事，而且还有我不认识的人在场。

    这真的让我觉得有些迟疑。

    北条说他们的谈话很快就会结束，要我在沙龙里等。

    虽然我没有刻意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所有的谈话内容依然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北条计划出版第一本，首次有人物入镜的月亮摄影集。

    他们谈完后，北条将这位出版社的人介绍给我认识。他姓青山，是一名打扮入时的男性，年纪大约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他将名片递给我时，我觉得有点紧张。

    我读到大四，这还是第一次有社会人士递给我名片。

    青山对我说：「请您多指教，您是学生吧？」

    我结结巴巴地简短回答我是大四生。

    青山听完后，便说：「原来如此。那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苦笑着说：「还没。」

    北条向青山问道：「你们公司有在招募年轻女职员吗？」

    「我们一直都有聘请工读生。如果你之后还没决定要到哪间公司上班，可以与我联络。」

    青山说完后，离开了北条的工作室。

    北条送青山离开后，对我说：「别看他打扮得这么时髦，其实他是个很认真，也很有毅力的编辑。下次我们三人一起吃个饭吧！」

    我在还搞不清楚情况的状态下回答：「好。」

    「我从以前就计划出一本名叫『月之后裔』的摄影集。过去我拍照时都会刻意避开人物，但这次我想拍与月族有关的人。」

    我回答：「这很好啊！」

    北条笑着说：「你也觉得不错？那能请你帮我的忙吗？」

    「我？」

    北条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帮我泡了一杯热可可。

    我们就在这个面向中庭，铺着木质地板的房间里，面对面坐下。

    「那我就继续说故事了！」

    午后的阳光依旧和煦，和缓的秋风吹入了室内。

    「我之前说到哪儿了？」北条说。

    我提醒他：「鲁恩已经十岁的时候！」

    他的表情豁然开朗，看着他，我仿佛融入自天空射下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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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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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已经成为青年，鲁恩就快满十五岁了。

    他精悍的脸庞早已取代稚气的面容，但对秀拉的爱慕却有增无减。

    秀拉已经三十岁了，不但美貌依旧，而且更增添了许多智慧，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是位美丽的女人。

    但是不论一名三十岁的女人多么美丽聪慧，要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结婚仍旧是勉强了些。

    波克沙、艾翁与鲁恩身边的人，都已察觉鲁恩对秀拉的爱慕，而鲁恩也丝毫不隐瞒。

    「鲁恩大人，不是我爱唠叨，请您想一想，秀拉比您大十五岁，当您三十岁时，她已经四十五岁了。您四十五岁时，她就六十岁了，她应该会比您先死。而且您愈爱她，她就愈不可能和其他人结婚。」

    鲁恩反问波克沙为什么他不能与秀拉在一起。

    「您是北人首领的继承人，也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艾翁率军扩增我们的领土，整个国家的体制也已经健全，现在可以说是最关键的时刻。」

    波克沙继续说：「鲁恩大人，您必须在短时间内让这个小国更壮大，而且我们必须攻打西方帝国，解放贫苦的北人。您没有时间逃离现实，沉溺在爱情之中。」

    鲁恩露出不服的表情。

    波克的逆耳忠言，同时也是普菈妮奈与席拉的意志。

    波克沙接着又说：「我们若要打造一个永存不朽的国家，就必须要有健康的继承人。秀拉的年纪不小了，当你长大成人后，以秀拉的年龄来说，生孩子是件很危险的事。基于这些原因，您必须当机立断，放下对秀拉的感情。我知道您很难受，也知道您对秀拉的感情是真心的，但当务之急是凝聚国家意识，让国家继续壮大。这是北人的心愿，也您的父亲与母亲的心愿。」

    之后鲁恩开始接受比别人多一倍的魔法训练，并积极参与国家建设，但他心中依旧感到苦恼。

    这的确是个两难的选择。

    即使如此，鲁恩对秀拉的心却一点都没变，依然如此真诚。

    他在心中暗暗决定，绝不能为了国家而放弃秀拉。但他同时也认为，如果自己的爱会让秀拉痛苦，那他就该像个男子汉放弃秀拉。

    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鲁恩将秀拉叫到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决定趁着与秀拉两人独处时，再次吐露自己的爱意，以试探秀拉的心意。

    鲁恩已经长得又高又壮，再也不是小孩子了。他那坚定，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眼神，笔直地朝秀拉的眼与心刺过去。

    「波克沙告诉我，因为我爱着你，所以让你觉得很痛苦，是不是？」

    秀拉低头回答道：「不，没有这回事。」

    「我已经是大人了，但是我对你的心意与小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改变。我不是因为没有母亲或觉得寂寞才爱你。你不用在意年龄的差距，我有自信能一辈子爱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谎？」

    秀拉用力摇头，并说：「尽管如此，但现实让我无法接受您的爱。」

    鲁恩接着问：「波克沙说，只要我还爱你，你就无法去爱别人，这是真的吗？」

    秀拉依然低着头，只能老实回答：「是的。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与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以前一直为此苦恼，但我最近领悟到这就是人生，我必须接受。」

    「你的意思是，我爱你并不会阻碍你去爱别人？」

    秀拉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那我问你一件事。」

    此时秀拉终于抬头看鲁恩。

    「如果我不是国王，并与你地位相当、年龄相近，你会爱我吗？」

    秀拉毫不犹豫地诚实答道：「这要假设成真我才有办法回答，但若情况真如您所说的那样，而您又像现在这样爱我，那我或许会因为您而心动。」

    此时此刻，鲁恩的迷惘一扫而空。

    「这么说来，你只是因为这区区一、两个问题才不能爱我，对不对？」

    秀拉再度低下头，回答：「这我无法回答您。」

    聪明的秀拉无法回答这个难题，毕竟现在的鲁恩对秀拉来说，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在面对英俊挺拔的鲁恩时，她怎能不动心？但因为与鲁恩的立场不同，又想到席拉与普菈妮奈的心愿，她只能用力摇头。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秀拉在经年累月与鲁恩的相处下，逐渐对鲁恩产生好感。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不被这么执著的爱打动。

    鲁恩握住秀拉的手，将她拉近自己。

    秀拉低声说：「鲁恩大人！」以对鲁恩的动作表示抗议。

    但是这个反应是出自身为老师的她。

    鲁恩强烈的意念压制了她，让她慢慢地从老师转变成一个女人。

    鲁恩的双手握住秀拉的双腕，然后将她拥入怀中。

    「不可以，您不可以这样做。」

    「其实，你在意的问题，就是爱情的敌人。」

    秀拉的意志因为这句话而动摇了。

    「你告诉我，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比爱还要强大、尊贵。爱不用在意周遭的眼光，爱不允许欺骗。我爱你，我从小到大对你的感情，全是真的。」

    秀拉在鲁恩的怀里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在心中说：「普菈妮奈大人，请您原谅我。」

    月依然温柔。

    是的，月亮总是那么温柔。

    不论何时，月光都温柔地拥抱着万物。

    看着月亮时，不会像看太阳那么刺眼。

    月亮总是温柔地守护着我们。

    之后，鲁恩每晚都会带秀拉到阳台上，倾诉自己的爱意。

    岁月的力量是伟大的。

    原本意志坚定的秀拉，在光阴无声但强大的作用力下，开始对鲁恩倾心。

    有一晚，两人终于在月光下紧贴双唇。

    没错，他们接吻了。

    鲁恩在秀拉的耳际轻声说：「希望你永远记得我的眼睛、我的头发，和我每一寸肌肤的温暖。」

    秀拉觉得很幸福，但也感到很害怕，这两个冲突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撕裂。

    身为北人的战士，是不容许做出这样的行为的，虽然鲁恩已经成年，但他们毕竟还是相差了十五岁。

    秀拉很烦恼，也很痛苦，因为她认为自己身为鲁恩的老师，就应该负起全部的责任。

    但她无法找人商量。

    与鲁恩相处时虽然很幸福，但鲁恩不在身旁时，她却得面对残酷的现实。

    就在两人彼此相爱时，秀拉的精神状况却变得愈来愈脆弱。

    鲁恩十六岁时，秀拉再也压抑不住鲁恩那如同大海般澎湃的热情，两人终于跨越禁忌，发生了肉体关系。

    秀拉在黑暗中死命地拨开鲁恩的手。

    她知道自己将要接受这个命运，身体也因而颤抖。

    鲁恩在黑暗中，与秀拉的生命合而为一。

    两人的感情激荡着，有如浑然一体的宇宙。

    此后，每当鲁恩需要她的肉体时，秀拉虽然总是予以告诫，但身体与心里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热情。

    秀拉的身心宛如一艘即将沉没的船，开始倾斜。

    鲁恩的热情，比任何言语、命运，甚至任何规范都还要强而有力。

    某个月圆的夜晚，当秀拉将自己完全交给鲁恩后，流下了眼泪。

    她的泪，来自于心灵深处。

    她知道自己的身心，都被鲁恩深爱着。

    在那瞬间，秀拉看到了爱的不可思议之处。

    在那瞬间，秀拉接受了命运。

    在那瞬间，秀拉领悟到自己是个女人。

    鲁恩每晚都偷偷潜入秀拉的房间向她求爱，秀拉虽然感到很痛苦，却也逐渐沉沦在爱情之海中。

    每当她接受鲁恩的爱时，也同时受到罪恶感的苛责，并因此发现了爱的伟大。

    秀拉在痛苦与烦恼中，得到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她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待在鲁恩身旁，因此她必须尽早离开鲁恩。

    但是该如何才能离开鲁恩？

    秀拉在几经思考后，决定将一切告诉波克沙。

    波克沙知道这件事后大为震怒，甚至出手打了秀拉。

    「你背叛了席拉大人和普菈妮奈大人，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最后，波克沙替秀拉准备了马匹与佣人。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

    波克沙知道这样很残忍，但仍做了这个决定。

    「那我宁愿在这里自杀。」秀拉立刻清楚自己的处境，坚决地说。

    「不行，这样会让鲁恩大人心神不宁，甚至还会选择跟你一起死，只要你离开这里，等到日子久了，鲁恩大人应该就能接受这个事实，并将他的热情转移到别的事情上，现在还来得及改变这个错误，我们必须当机立断。」

    波克沙看着秀拉说：「你必须隐匿自己的行踪。鲁恩大人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就不会想寻死。他还年轻，以后一定会找到更适合当他王妃的女性。到时候他就会忘记你。」

    秀拉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而哭了出来。

    但她不能哭出声音。

    她必须咬着自己的手腕，忍住不让眼泪滴下来。

    波克沙对秀拉感到同情，并为之动容。

    他抱着她说：「请你为了存活下来的北人们多多忍耐！」

    波克沙拿出一封事先写好的信。

    「你必须前往佩迪裘拉，并将这封信交给佩迪裘拉的皇帝——松夫。

    「这封信上盖着松夫陛下御赐的金印，也记载了我们从过去到现在所经历过的一切。你的任务，就是代替鲁恩大人将这封信交给松夫陛下，并请他帮我们建立国家。而你最好也忘了鲁恩大人，开始过新的人生。」

    秀拉轻轻点头，从波克沙手中接下那封信后，随即踏上旅程。

    ※※※

    鲁恩知道秀拉离开后，方寸大乱，在宫殿中大吵大闹、呼喊着秀拉的名字。

    波克沙派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去照顾鲁恩，鲁恩却一步也不肯踏出自己的房间，一句话也不肯说。

    鲁恩每晚都仰望天空，寻找月亮。

    「当你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看月亮吧！」

    鲁恩十六岁那年，完全没有接受魔法训练，也不曾与人交谈。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唯一做的事，就是每晚抬头看月亮。

    鲁恩从小苦恋秀拉，就在他终于能与秀拉合而为一时，秀拉却忽然行踪成谜，也难怪鲁恩会性情大变。

    对鲁恩而言，这比死还难受，波克沙与艾翁却无法了解他的心情。

    一个人的爱究竟有多深？

    答案只有当事者才知道。

    月亮的力量真的很不可思议，当月光拥抱、守护着鲁恩时，他的力量也开始无限地成长，虽然他不再接受魔法训练，但因为他的痛苦是如此强烈，所以他的力量就在精神状态被压抑到极限时，愈变愈强。

    这样的情况就类似僧侣的苦行。

    每当他感到苦闷时，宫殿里的墙壁就会被吹垮，皇宫的庭院也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诡异的天候，似乎也预言着天地将有一场巨变。

    身为一个魔法师，鲁恩的能力在这个时期，正无意识地无限增长。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鲁恩已经十八岁了。

    他开始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在宫殿中散步。

    有一天，他偶然听见侍女们提到秀拉。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确定她们说秀拉去了东方的佩迪裘拉帝国，而且就住在那里。

    鲁恩立即冲到侍女们的面前想问清楚。

    这让侍女们吓了一跳，纷纷逃开。

    就在鲁恩厉声追问的同时，波克沙出现了。

    鲁恩因极度盛怒而全身发抖。

    他走到波克沙身边问：「秀拉是不是住在东方帝国？如果这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波克沙看到侍女们个个都低着头，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极为苦恼的表情说：「我们只是听到这样的传闻，秀拉是否真的去了佩迪裘拉帝国，根本没有人能确定。我想您应该知道，谣言是不可信的。」

    波克沙努力想了这些话来搪塞。

    但鲁恩确实听到侍女们说秀拉在佩迪裘拉帝国。

    从那天起，鲁恩夜夜难以成眠。

    鲁恩对自己说：「虽然不知道秀拉是否还活着，但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在一个月圆的夜晚，鲁恩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跨上马鞍，对一个侍女说：「不用为我担心，找到秀拉之后，我就会回来。」说完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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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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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期待月读命的来信。

    每晚我都会打开电脑收信，当我确定没有他的来信时，总是感到很失望。

    「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奇怪了。」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曾几何时，我对于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人已不抱任何期待。

    这与逃避不同，对我来说，等待月读命的来信已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人生就是无止尽地等待。

    然而，苦苦等候却又令人难受无比。

    引颈期盼对方的出现，却盼到身心无法负荷……

    人生总是令人既期待又焦急，或许正因为有这种心情，才能算是真正的人生。

    但我实在等不及了。我对于还没找到工作一事，并非完全不在意，而且在众多行业里，唯独与出版相关的工作会令我心动，加上一直待在家里也很无聊，刚好可以趁机出去活动一下。最后，我想先了解出版社的情况后，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份工作。

    于是我决定打电话给青山。

    青山任职的出版社位于一处闲静的住宅区。

    建筑物外观全由玻璃所构成，也许是因为这是间专门出版摄影作品的出版社吧！

    一楼是摄影棚，二楼和三楼才是办公室。

    青山为了我，竟然放下手边的工作，带我从摄影棚开始参观。

    二楼的编辑部约有十人。

    三楼是营业部与社长办公室。

    没想到青山竟然将我引荐给社长。

    据说这位身材秾纤合度的女社长，是青山的母亲。

    她说话中气十足，令人为之震慑，但却亲切地对我说：「找出适合自己的路，才是找工作的第一步喔！」

    「社长只靠自己一个弱女子的力量，就将公司经营到今天这个规模，总有一天，我也会接下这间公司，继续经营。不过，现在的出版业不景气，每天都不能松懈，因此也没有时间玩乐，再加上薪水又不高，实在不能说是值得推荐的好工作。」青山苦笑说。

    社长办公室的门口陈列着出版社的代表作，其中有几本是北条成信的摄影集。

    「北条老师是我们公司最赚钱的作者。他的书迷虽然不多，但却都很死忠。」

    我不禁感到有些高兴，仿佛自己被夸奖似的。

    「这次要出版的摄影集应该也会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吧！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物为题材，书名又叫做『月之后裔』，岂有不畅销的道理？」

    我深深感受到他是个对工作充满热情的人。

    青山的办公桌，与其说是桌子，反倒更像置物柜，照片与资料堆积如山，连坐在他对面的同事几乎都被挡住。

    青山笑着说：「这正好可以当屏风，还蛮好用的。」

    这里的员工都很年轻，个个充满了活力。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充分感受到这间出版社独特的风格。

    由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因此青山便请我到附近的餐厅吃饭。

    在北条的工作室与青山见面时，他给我的印象是个心胸狭隘又不通情理的人，然而，当我与他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后，我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很不拘小节，相当平易近人的人。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给了我很多建议，要我找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在道别的时候，青山对我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请求。

    「其实，当我告诉北条老师说你今天要来这里之后，他请我代为转达一件事。」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别这么紧张，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想问你是否愿意当他摄影集的模特儿。之前北条老师找我过去谈事情时，其实是想让我见你。虽然是请你当模特儿，但我们不会用专业模特儿的标准来要求你，我们还有找其他人，你只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只要抱着轻松的心情拍照就可以了。至于会拍出什么成果，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定会很棒。如何？就当作是学生时代的回忆吧！」

    「我怕我不能胜任……」

    「北条老师希望你务必答应，这份工作非你不可。」青山殷切地说。

    我虽然还有点犹豫，但仍回答：「好吧！」

    ※※※

    与青山告别后，我立刻打电话给北条。

    「抱歉，其实应该由我直接向你说才对，可是这样一来就变成我抢了他最重要的工作。所以我才拜托他对你说。」北条笑着说。

    「可是，我真的能当模特儿吗？」

    「别担心。」北条在电话那头说，「这本摄影集的主旨，是站在那些被称为月族的人的生活角度来拍摄。除了你之外还有四个人，这些人是否为月族，我也不确定。不过，当我和他们聊月亮时，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会变得很平静。」

    「我的生活角度是指……」

    北条回答：「由你挑选一个对月亮感受最强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在那里摄影。」

    挂上电话后，最先浮现在我脑海的地方，是之前飞鸟家那座银杏宅邸里的银杏树下。

    ※※※

    那晚，妈咪约我到车站前的冲绳料理店吃饭，妈咪的再婚对象也在场。

    他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体面。

    他的年纪比妈咪小，据说在大学担任副教授，专攻美术史。

    他说起话来总是带着自豪的口吻，而且说的内容又太过艰涩，我根本听不太懂，只好一直点头装懂，结果不小心喝了太多泡盛酒（译注：冲绳特产的烧酒）。

    「我想先介绍你给他认识。星期六我们就要在附近的教堂举行婚礼了。你一定要把这一天空出来！」妈咪拿出记事本，指着她举行婚礼的日子，开心地对我说道。

    那一天被妈咪用红色原子笔画了一个爱心的记号。

    即使妈咪已经喝醉了，但妈咪的再婚对象始终保持着微笑。

    这让我觉得他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想法了。

    我想，我一定是想到了爸爸！

    结果那天全是妈咪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什么嘛！都只想到自己。」在回家路上，我不禁这么喃喃自语着。

    当我蹒跚地走在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时，突然强烈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回头仰望，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弯弦月正高挂在夜空中。

    月光从流动的云朵间划出一道弧线，仿佛在对我眨眼。

    月亮看起来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忽然间，我总算明白了。

    对，一定是月读命寄信来了。

    我赶紧回到家中，打开电脑，果然收到了月读命暌违十天的电子邮件。

    药子：

    在不久的将来，你将会经历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

    然而，并非所有的邂逅都如此戏剧化。

    那位你应该遇见的人，有时候明明就在身边，你却没发现，因而让这难得的机会白白溜走。

    那个人就在你熟识的人之中。

    马上就是新月了。

    当太阳、月亮与地球形成一直线时，命中注定的时刻就会到来。

    我盯着这段内容，身体仿佛无法动弹。

    我不禁怀疑，这段说我会遇到真命天子的预言，会不会是青野的恶作剧？

    若这真是青野精心设计的圈套……

    不，不可能，青野不知道鲁恩的故事。

    但月读命是在北条说完故事后的那封信件里，才提到鲁恩这个名字。

    写这封电子邮件的，既不是北条，也不是青野，而是另有其人。

    我反而想相信月读命就是飞鸟。但尽管如此，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因此仍旧感到疑惑。看样子，我只能等待新月的到来。

    这无关我是否相信月读命所说的话，总之，我决定耐心等候新月的到来。

    在弦月的数日后，月亮便几乎消失了。

    如丝线般的月亮，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芒。

    但是，那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也没再收到电子邮件。

    我再度感到失望，同时不禁苦笑。

    ※※※

    翌日，我在社团办公室与青野碰面。

    我仔细谨慎地观察青野的态度，但又不能不理他，只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与他谈话，结果讲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幸好当时还有其他社员在场，不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虽然我没有刻意要躲他，但当两人快要四目交接时，我都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结果使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社团会议结束后，青野叫住我。

    「你在躲我吗？」他单刀直入地问。

    我赶忙摇摇头，苦笑着回答：「我怎么可能躲你。」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树下。

    「不是所有的邂逅，都是戏剧性的，对吧？」

    听到青野忽然说出这句话，我顿时僵住。

    我故意不看他，心里想起月读命的来信。

    「这三年半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也因为这样，我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可是，你总是不明白我的心情，而且在我对你表白后，你反而变得更疏远，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可永远暗恋你。我知道，也许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可是我还是会一直祈祷，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像以前一样自在地聊天。毕业之后，我就不能和你在社团办公室碰面了，要是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毕业，我会觉得很难过，我真的很后悔向你表白。」

    我立即回道：「不会啦！我们之间哪会尴尬？虽然没办法和你成为恋人，可是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我是不会改变的，你一直在意这件事才奇怪吧！」

    青野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为了庆祝我们重拾友情，我们决定到学校附近一间较早营业的居酒屋喝一杯。

    青野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谈起月亮。

    每次提到月亮，他总是显得很兴奋。

    我决定试探他。

    「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月亮？」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此喜欢月亮，对月亮这么了解，甚至可以称为「月亮博士」的青野，到底为什么会被月亮吸引？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青野笑着说，并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因为我妈死掉的那一天，正好是满月！」

    我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这件事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似乎就有提过。

    「我妈去世的那一天，我们全家都到医院轮流向她道别。当时我妈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连医生都束手无策。我不断地哭泣，于是我妈对我说：「今天不是满月吗？妈妈不是死掉，而是要回月亮了。我们不是永别，当你觉得寂寞时，只要抬头看看月亮，妈妈就在那里！只要你想念我，随时都可以看到我。』」

    「回到月亮？」我急忙反问。

    青野面带微笑地说：「我妈从以前就说自己总有一天要回月亮，每当她这样说，我父亲就会消遣她说：『又来了，你妈又在说辉夜姬的传说了。』可是，我总觉得母亲的话并不是骗人的。对了，上次与那位北条先生碰面时，他不也说过一样的话吗？说他是月之子民的后裔之类的。当时我立刻就想到我妈，把死亡比喻成回到月亮，似乎是人类的愿望。」

    「愿望？」

    「是啊！就像长生不老，或是死后可以上天堂的想法一样，应该算是一种民间信仰吧！就像自古流传至今的道祖神（译注：古时人们在村子边境、关隘等处所祭祀的神，其目的为防止恶灵侵袭过往行人与村民）。尤其是现代人的生活逐渐文明化，只剩下月亮还保有神秘的原始色彩，所以人们在看到月亮的时候，才会想要回到月亮上吧！」

    听完青野的这些话。我既无法点头，也无法回应什么。

    「总之，自从我妈过世后，我就时常眺望月亮，慢慢地，我就被月亮的神秘感所吸引了。」

    我望着青野的侧脸，丢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你觉得你母亲是死掉了，还是回到月亮去了？」

    青野望着我，我自觉问了一个失礼的问题，不禁胀红了脸。

    青野移开视线，答道：「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了飞鸟，他是回到月亮去了？还是到天堂去了？

    青野把啤酒喝光。

    「以现实来讲，我想我妈是死掉了。可是……」

    他思索着适当的词汇。

    「她的灵魂，应该是回到月亮了吧！我很想这么相信。」

    我心想，说不定青野也是月族，为什么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了，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呢？

    我想起了月读命的电子邮件。

    『那位你应该遇见的人，有时候明明就在身边，你却没发现，因而让这难得的机会白白溜走，那个人就在你熟识的人之中。』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与青野道别后，我烦恼着要不要告诉他有关月族的事。

    飞鸟告诉我的普菈妮奈的故事，或是北条说的鲁恩的故事，究竟有没有必要告诉他呢？

    如果他也是月族，他就有权利知道这些月族的故事，而离他最近的我，更是有责任要告诉他，这么一来，他就能更靠近他母亲的灵魂，透过月亮，他的悲伤也能得到安慰。

    ※※※

    我在半夜空无一人的自助式洗衣店里洗衣服。

    我坐在全自动洗衣机上，一如往常地读着书，那是青野借我的一本描述月亮神秘之处的书。

    我原本专心地读着，却忽然感到有道视线在注视我，于是我抬起头。

    对了，我忘记这里有监视器了。

    我将视线移向挂在天花板上的那架有如蠕蝠般的监视器，而监视器的镜头也始终朝向着我。

    我想小林可能正看着荧幕里的我，于是挥了挥手。

    我就是因为不想受人打扰，才刻意选在这种夜半时分来洗衣服，但现在为什么非得跟他挥手不可？真是的。

    我烦恼了一会儿后，便从洗衣机上跳下来去找他，小林似乎正在等我。

    「嗨，你最近好吗？」他微笑说。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坐在吧台，点了一杯Mojito。

    青野的事以及月读命的电子邮件，让我的头脑有点混乱。

    「恕我多嘴，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感觉你今天好像比平常还要没精神。」小林一边替我调制Mojito，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在场的人只有我，所以他应该是对我说的没错。

    「看得出来吗？」

    「是啊！看得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烦恼！只是人活在世界上，总是会遇到许多事情。」

    小林将Mojito放在我的面前，回道：「是啊！只要活着，就会遇到许多事，所以人才会有烦恼。不过，烦恼也不尽然是不好的，有烦恼才会成长，所以你不需要太在意它，事情过了就好了。」

    「好的。」我干脆地回答。

    「趁年轻的时候多烦恼、多谈恋爱、多经历些失恋、多做计划、多遭遇些失败，人就是这样，才会有所成长。」

    这些话要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一定像在说教，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林这番话，我却能很自然地点头认同。

    「小林，你的家人呢？」我突然想问他这件事，因为我觉得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我算有家人，可是又不算有。我以前结过婚，也有小孩，可是当时的我一直在追寻梦想，这让我妻子很不高兴，因为我没有负起家中的经济责任，只是成天在外游荡。最后我们以离婚收场，但这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你的梦想是什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也没什么。我想拍电影，我以前是个没没无名的电影导演，拍的都是艺术性比较强的电影，虽然在影展里有得到一些正面评价，却不能吸引观众，所以当时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离婚之后，我开始四处打工，双亲过世后，我继承了这栋房子，当时也没别的工作可做，又想到开自助式洗衣店应该比较没有风险，所以就开始经营洗衣店。而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电影界，我又开了一间酒吧，以筹措资金并养活自己。」

    「原来是这样。」

    我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之间持续了一阵子的沉默。

    「其实我现在依然在追寻我的梦想，白天都在家里写剧本。」

    「是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啦……」

    「告诉我嘛！透露一点点也好。」

    小林露出苦笑，思索了一会儿后说：「是个以自助式洗衣店为舞台的故事。主角是个类似你这样的人。」

    「我？好想看喔！」

    小林抓抓头，低下头说：「真是拿你没办法，有机会再给你看吧！」

    小林拿起抹布，开始擦起根本就不脏的吧台。

    这时刚好有客人进来，于是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我一边啜饮着Mojito一边端详小林工作的模样。

    他工作的样子真令人赏心悦目。那种模样，与经济来源仍得依靠妈咪的我完全不同。我在心中想像着手拿扩音器在拍电影的小林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依赖妈咪一辈子！

    得要早点找到工作才行。

    或许向小林学调酒、当酒保也是一个出路。

    当导演的助理也不错。

    不过，在小林的手下做事，感觉好像会活不下去……

    我又想起了月读命的电子邮件。

    『不久的将来，你将会经历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然而，并非所有的邂逅都如此戏剧化。那位你应该遇见的人，有时候明明就在身边，你却没发现，因而让这难得的机会白白溜走。那个人就在你熟识的人之中。马上就是新月了，当太阳、月亮与地球形成一直线时，命中注定的时刻就会到来。』

    我把Mojito喝光，把钱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小林转过头对我说：「今天看不见月亮。」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咦」的一声。

    「因为今天是新月。」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小林会提起这件事？难道他就是月读命？

    我的思绪开始混乱，向小林道别后，便匆匆离开了。

    我走到外面，遍寻不着月亮的踪影。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内心感到不安与迷惑，站在十字路口无法动弹。

    ※※※

    北条笑了。

    就在我将青野、青山先生、小林，还有月昌，以及月读命寄来的怪异电子邮件的事全告诉北条后，他笑着说：「有很多人爱着你呢！不过，在他们当中，一定有某些人是月族吧？」

    「也许全部都是。」

    听我这么一说，北条也点头说道：「确实有可能，因为月族是会互相吸引的。」

    「那么，在这些人当中，有我会爱上的人吗？」

    北条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点头说：「那个人或许在他们之中，也或许还没出现。对人类，不，对所有生物来说，遇到值得『爱』的人，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必须抱着小心谨慎的态度，将他们看清才行。」

    我用力地点头。

    「有时候爱也会从误解或会错意之中产生。任谁都无法确定，究竟要在什么契机下，才能发现爱的本质。」北条凝视着我说。

    北条替我泡了杯热可可后，在铺着木质地板的老位子坐下，接着说：「我觉得，除了一一解答你对恋爱的烦恼外，还有更重要的事。鲁恩的故事正好可以给现在的你一些帮助。鲁恩的故事里，有些东西对现在的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那我们就继续聊上次的话题吧！」

    我喝了一口热呼呼的热可可，让心情沉淀下来。

    「活着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北条喃喃地说完，接着补充，「其实我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与病魔缠斗。虽然不是会立即致命的病，但病魔确实正侵蚀我的身体，不过，在知道我可以回到月亮后，我就再也不惧怕死亡，这是命运，也是注定的寿命，是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试炼。」

    我顿时语塞，因为飞鸟和北条的影像仿佛重叠在一起了。难道北条也会与飞鸟一样，在说完故事后，就无声无息地从我面前消失吗？

    「不过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以前，我必须将我知道的月族历史传承下去。你将会成为我的继承人，所以在时间许可的情况下，我会将我所知道的故事全告诉你。」

    北条说到这里，眼睛凝视着远方，似乎在回想什么。接着，又再度展现出笑容。「活着真是美妙。虽然很累、很辛苦，但是活着真的很美妙。爱人虽然很费力气，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鲁恩也终将明白这个道理。」

    我微微向前倾，仔细聆听北条诉说的一字一句。北条此刻的影像与飞鸟重叠在一起，使我不禁流下了泪。

    北条开始说起故事，他所说的每一字都带给我无限想像，同时也将无限的爱传递给我，让我从中获得了抚慰。

    听着听着，我闭上被泪水浸湿的双眼，从此刻开始，鲁恩就活在我的心中，我拥抱着他的血液、他的心跳，专注地倾听属于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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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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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恩独自一人踏上了漫长的旅程，在沙漠中向东前进。他的最终目的地，是东方帝国——佩迪裘拉。

    当他走到沙漠的边缘时，看到了几座高山阻挡在面前，马儿也早已因疲累而不堪骑乘，所以必须另寻新马。此外，他在途中曾数次遭遇山贼与波克沙派来寻找他的追兵。

    旅行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秀拉一介女子而言，这趟旅途更是艰困。

    一想到秀拉在旅途中受到的折磨，鲁恩便不由得潸然泪下，他很难想像一名女子有办法靠一己之力跨越这座沙漠。

    鲁恩不明白为何秀拉会走上这条路，难道她觉得这趟艰辛的旅程，比跟自己在一起幸福？鲁恩心想，或许她真的就是这么讨厌自己，也或是因为自己不顾她的立场坚持爱她，才会害她痛苦难耐，最后只好选择离开。

    翻过几个山头后，鲁恩来到一片广阔的平原。他的语言和这里的居民已经无法沟通了。这里的人，眼睛、鼻子、皮肤、脸的轮廓，都与北方民族不同。

    鲁恩用比手划脚的方式，打探佩迪裘拉的位置，一边学习这里陌生的语言，并朝东方前进。

    在鲁恩离开正好满五个月的那天，他在一处湖畔歇息，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马蹄声，在来不及躲避的情况下，随即被一群骑马的人团团包围。

    从他们的眼神、动作与骑马的姿势，鲁恩看出他们不是盗贼，而是经过训练的士兵。

    鲁恩拔出剑想反抗，但他立刻想到，或许他们是佩迪裘拉的士兵，因此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

    此时，一名看似领导者的士兵跳下马，并拔出了剑，来势汹汹地走向鲁恩，骑在马上的士兵们将两人围在中央，并不时作势威吓鲁恩，虽然鲁恩能用魔法逃脱，但他想正面面对这群士兵，因此他选择举起剑，面对眼前的挑战，展开一场决斗。

    两人的剑在空中激烈地挥舞，不断发出「铿、铿」的尖锐声响。两人的剑术不分轩轾。约莫过了十分钟后，对方被石头绊倒，鲁恩将剑抵在对方的脖子上，却没有杀他。

    鲁恩环视包围他们的士兵，默默地将剑收了起来，他对跌倒在地的士兵伸出手，士兵也伸手抓住他的手，围着他们的士兵慢慢散开，并离开湖边。鲁恩匆匆做完准备后，骑着马跟随在士兵们的后面。鲁恩有预感，他就快抵达东方帝国了。

    ※※※

    五天后，一座巨大到令人无法相信的城池，出现在鲁恩眼前。

    整座城池围绕着一座山建造而成，山中有座巨大的石城，城池外有二到三层不等的石造城郭保护着，光是通过城门走到城墙中的城市，就要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鲁恩发现这个帝国的规模远超过自己的想像，当他确定这里不是东方帝国的首都后，更是大为震惊。

    这队骑着马的士兵进了一道大得离谱的门，鲁恩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跟着士兵进城。由于鲁恩的长相明显不同，因此城内的居民纷纷抬头看着鲁恩。这些住在城门旁的居民穿着破旧，个个面无表情，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生活水准与都市的巨大相较之下，显得格外低落。

    城郭内侧有着许多石造的小房屋，山麓上一排排的房子就像一道又一道细细的墨线。这座城可能大到能环绕整座山，鲁恩根本无从想像究竟有多少人住在这座城中。

    城里的人看起来都过着规律的生活。

    鲁恩通过城门后，看见了一座广场，中间立着一尊身披铠甲的巨大鹰头人身战神像。广场有条极为笔直、宽阔的坡道通往半山腰的石城，愈接近石城，就愈能看清其全貌。

    这座城住着许多居民，宛如一座都市之城，但绝对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鲁恩来到都城的门口后，听到一阵高昂的号角声，接着高耸的铁门随即被推了开来，铁门内才是这座城池的中心，鲁恩发现这座石造的都市同时也是一座要塞。

    土兵带鲁恩来到这座内部构造有如蚁穴般复杂的石城的上层，四周安静无声，因此鲁恩无法判断这座城是否欢迎他的到来。

    土兵将鲁恩安置在一个视野极佳，从窗外望出去能将整座石城尽收眼底的房间，由此大概可以判断，对方至少认为鲁恩不是敌人。

    这座石造的城市真的不是普通的大，城四处都有走廊与石阶相连，宛如一座空中楼阁。来到最顶层，一定会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堂，因为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天空，太阳似乎就近在咫尺。此外，顶层还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竞技场与宫殿，竞技场中有个木制的圆形舞台，而舞台中央有个用途不明的洞。周围则有数千个石造的座位，可以想见军民们都会到此来欣赏歌舞表演。其中的一个角落，还有个看似王位的座椅。

    鲁恩似乎是被当成了客人来款待，不仅有三餐可吃，还有佣人可使唤，夜晚还有酒可喝，生活上也没有受到限制。

    但是鲁恩等了又等，就是没有皇帝身边的人来与鲁恩接触。与鲁恩接触的人，除了数名佣人外，还有几名皮肤白皙的男子，频繁地前来打理三餐、清扫与洗衣等生活琐事。

    鲁恩几次想与佣人交谈，但他们总是仅止于行礼示意，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天，鲁恩试着对一名年轻的佣人说：「我叫鲁恩。」并用手指向自己。

    这名青年只回答自己叫裴森，鲁恩问他是谁，又是受了谁的指示来服侍他，裴森却不再开口说话。

    佣人所使用的语言中，包含一种用舌头发出的破裂音（译注：语音学的专有名词，为一种发声方式所发出的声音），鲁恩根本就学不来。

    鲁恩一整天都只能在城里散步，那名自称裴森的人好像在监视鲁恩似地，寸步不离。城里的居民对鲁恩的穿着感到陌生，但每当有人与跟鲁恩说话时，裴森就冲上前去对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居民们在听完后就都自动离去。

    这座山中城市的居民很多，但穿着比其他住在山麓的居民高级许多，显示他们的身分远高于其他人。

    鲁恩心想，这里应该是一个阶级分明的社会！从住在山麓上的贫苦百姓的表情可知，这个帝国就是由这群中下阶层的百姓所支撑起来的。

    鲁恩每天都在城内散步直到天黑，却一直没有见到皇帝。

    十天就这样过去了，鲁恩再也忍不住焦躁不安的心情，于是抓住一名佣人，告诉他自己想见皇帝。但因为语言不通，对方只对他行礼致意。

    最后鲁恩用魔法变身为一只鸽子，在城内来回盘旋，却在想进入宫殿时，被一群不知从何处飞出来的老鹰挡住了去路。

    他还曾经化为佣人的外型，偷偷溜出房间，并试图进入宫殿，却因大门深锁而无法进入。

    有一次，竞技场内聚集了许多人，鲁恩认为皇帝可能就坐在王座上，因此推开人群，挤到了观众席上。但鲁恩仍遍寻找不着皇帝的踪影，只看见舞台中央正在举行某种怪异的仪式。

    一名手持巨剑的士兵，正朝着一名手无寸铁的男子砍去，男子虽然想逃，最后还是被剑砍中，倒在地上。这时，平常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的居民们，开始狂热地大声吼叫。舞台上遍地都是倒卧在血泊中的尸体，看来这是一个公开的行刑过程。

    接着又有一名男子被推到舞台上。这名男子也是手无寸铁，士兵拿着剑慢慢向他靠近。虽然男子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却依然勇敢地迎战。然而，不论再怎么勇敢，血肉之躯依然不敌锐利的刀剑。男子被砍断右手腕，最后心脏被刺了一刀，气绝身亡。

    竞技场内顿时欢声雷动，这时鲁恩才发觉，原来这是这个国家的娱乐。

    这种娱乐还真是可怕。鲁恩开始想像，如果站在舞台上的是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此时，鲁恩回头，突然看见裴森就在身后紧盯着自己，但裴森一点兴奋的表情都没有。

    他对鲁恩说了一句话，但鲁恩听不懂他说的意思是「快逃」还是「请做好心理准备」，但鲁恩从他的表情中，知道自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士兵们将沾满鲜血的尸体集中起来，丢人舞台中央的洞穴，接着在洞穴中点火，洞中冒出了浓烟。

    当士兵开始用水清洗舞台后，观众的狂热便开始冷却，人潮也逐渐散去。鲁恩望着站在王座旁的人，他的身形高壮，从他华丽的衣着看来，他应该就是皇帝没错。这名像是皇帝的男性，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因为当表演结束后，他就立即转身离去。

    此时，一名女子出现在皇帝的身旁，并且与他一起离开，她的侧脸，与秀拉十分神似。

    ※※※

    鲁恩能藉由魔法逃离这座城市，但他一直不停想着那名酷似秀拉的女性，不愿立刻离开。这不仅是探知秀拉现况的良机，也是与皇帝见面的唯一机会，因此鲁恩决定等待时机的到来。

    数天后，士兵前来把鲁恩带走，鲁恩心里明白，这一刻终于到了。

    他被带到一个位于竞技场底下，有如大监牢的房间里。监牢中关着几名身体不停颤抖的男子，他们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因此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祈祷。

    不久后，表演开始了，第一个人被带上了舞台，男子哭着乞求士兵饶他一命，但他的愿望并未成真。几分钟后，观众狂热的呐喊声传进了鲁恩的耳里。

    「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躺在鲁恩身旁的一名中老年男子对鲁恩问道。

    鲁恩听得懂他说的话。男子对鲁恩说，自己是来自西方帝国的商人。

    「我听说这里可以轻松赚大钱，所以就和朋友来这里，没想到却被抓了起来，还被当成祭品。」

    鲁恩问：「你所谓的祭品是……」

    男子回答道：「这里信奉太阳神，这个仪式的目的，就是要把血献给太阳神。他们这种残忍的传统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被当作祭品的不止成年人，还有小孩与刚出生的婴儿。祭品都是皇帝身边的魔法师从百姓中随意挑选的，身分最高的市民不会被选为祭品，相反的，身分地位低的百姓就会被选为祭品。表面上，被选上的人与他的家人，都会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因为是太阳神选上了他们。像我们这种被抓到的人，并不会马上被当成祭品，他们会让我们先过着自由的生活，每天给我们好吃的食物，然后就会一个个被作为祭品杀死。」

    鲁恩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男子回答：「因为我会说一点佩迪裘拉的语言。」

    鲁恩这才完全确定这里就是佩迪裘拉。

    「有些佩迪裘拉的居民因为害怕被当成祭品而逃离这里，我就是与其中一个逃离的居民学习佩迪裘拉的语言的。这里的祭品制度，也是他告诉我的。」

    突然有两名壮硕的士兵走进牢里，准备带走这名来自西方帝国的商人，这时鲁恩倏然站起身对士兵说：「我先去。」

    商人为鲁恩翻译，士兵听完后点点头，抓住了鲁恩的双手。

    鲁恩被带到数千人注目的舞台上，上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他就是刚刚从牢里被带出来的人。

    鲁恩认出眼前这个拿剑的人就是在湖边与他交锋的士兵。士兵也认出了鲁恩，并丢给鲁恩一把短剑。

    观众对士兵的举动感到讶异，因为这个舞台上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现场随即响起了欢呼声，同时也响起了铜锣声。

    鲁恩回头看向王座，皇帝正坐在王座上，而那名貌似秀拉的女子就在皇帝身旁。

    鲁恩直盯着她，因此更加确定一件事：没错，她就是秀拉！

    鲁恩目不转睛地看着秀拉，很快地，秀拉也看见了鲁恩，她站起身，望向舞台。

    鲁恩朝王座走近了几步，但他无暇庆贺两人重逢。

    铜锣声再度响起后，士兵举剑朝鲁恩袭来，鲁恩躲开了他的攻击，并随即捡起短剑，摆出架势迎战。

    这时秀拉正与皇帝说话，似乎还提出了什么要求。鲁恩心想，秀拉看到自己奋战的样子后，一定会认出自己来，同时也为秀拉还活着而感到欣喜。

    士兵拿着一把约一公尺的长剑从鲁恩的眼前划过，鲁恩翻滚了一圈以躲避攻击，并立刻举起只有三十公分的短剑应战。

    鲁恩光是要闪躲对方的长剑就已经很吃力了，根本无法与对方相抗衡。

    「鲁恩大人！请您快逃！」秀拉的声音响遍了整个竞技场，并吓住全场观众，引起一阵骚动。

    皇帝站了起来，抓住秀拉的双手。

    士兵因为不清楚状况，所以停下动作，皇帝见状，立刻挥手指示士兵继续进行。因此士兵再次举起剑，作势要攻击鲁恩。

    鲁恩无法想像秀拉在佩迪裘拉到底被如何对待，但能确定的是，秀拉还活着，而且他们也见到面了。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倒对手，然后救出秀拉，逃出竞技场。

    鲁恩转身面对士兵，一面闪避攻击，一面等待反击的机会。

    比赛经过数分钟后，对手因跨出一大步而露出了空隙，鲁恩趁势切入，两人因此扭打成一团。

    土兵的剑掉落到地上，鲁恩立即将剑踢开，并用短剑抵住士兵的喉咙，观众席传来了欢呼声。鲁恩顿时很兴奋，他大口喘着气，环顾观众。

    场内响起如雷般的掌声与阵阵的鼓噪声。这些鼓噪听起来就像在说「杀了他！杀了他」。

    但鲁恩和前一次一样，并没有杀他，反而收起剑，慢慢转向王座。

    嗜血的观众发出了嘘声，但鲁恩只是缓缓地朝秀拉走去，并大声说：「秀拉，我来接你了。」

    观众席这时陷入了一片寂静，秀拉突然指着鲁恩的背后大叫。

    鲁恩随即感觉背后有人，连忙往旁边闪躲，回头一看，原来是士兵又拿剑砍了过来。

    鲁恩站稳后，面向士兵准备迎战，但这时皇帝又召来了数十名士兵，任鲁恩再怎么厉害，也无法与这么多士兵对抗。

    这时鲁恩使出了北方英雄席拉擅长的变身魔法，化成一条巨龙，再次引起竞技场内的一阵骚动。

    化成龙的鲁恩将士兵一个个打倒，他们虽然猛朝巨龙射出弓箭，却依然无法击倒巨龙。

    打倒所有的士兵后，巨龙又变回鲁恩。秀拉见状，立刻离开王座，朝鲁恩跑去。

    「鲁恩大人……」

    「秀拉，原来你一直活着，我很想你，我们一起回去吧！」

    秀拉站在鲁恩的面前，凝视鲁恩的双眼。

    「我不能跟您回去，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为什么不能跟我回去？我是为了带你回去，才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

    此时，远处传来了小孩的声音喊着「妈妈」。

    鲁恩回头，看见皇帝的手上抱着一名年幼的孩童。

    「那是你的孩子？」鲁恩吃惊地问。

    秀拉低着头，无言以对。

    皇帝抱着年幼的孩童，走下观众席。

    秀拉虽然想说话，却说不出口，而鲁恩也只能忍痛放弃秀拉，他明白这并不是秀拉的错。

    鲁恩看着逐渐走近的皇帝，一边对秀拉说：「我想问你一件事，当时你为什么要离开？」

    秀拉看着鲁恩，立即答道：「因为我留在您身边，会给您带来困扰，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了波克沙，他听了以后要我立刻离开，并要我以特使的身分来东方帝国。」

    鲁恩只能轻轻点头，终于知道秀拉不是因为讨厌自己才离开，也了解两人的爱是被命运所阻挠。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现在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皇帝走到两人面前，放下了孩子，孩子立刻跑到秀拉身边，抱住了秀拉。

    「皇帝在远征途中救了我，并对我表达爱意。当时皇帝正好要去攻打您在沙漠中建立的新国家，我以退兵为条件，接受了皇帝的爱，除此之外，我没有第二个选择。我现在的身分，是皇帝松夫的第九任妃子。虽然我是第九任王妃，但皇帝一直都没有孩子，所以我的孩子米卡亚是东方帝国佩迪裘拉的王位继承人。」

    站在鲁恩面前的皇帝，用佩迪裘拉的语言对秀拉说了一些话，秀拉对鲁恩说明皇帝的意思。

    「皇帝说，欢迎您的到来。您的英姿让他觉得很兴奋。他希望您能留下来。如果您愿意，他希望将世界最强的军队交给您带领。这么一来，东方帝国就有能力与西方帝国对抗。我已经将盖有金印的书信交给皇帝了，因此皇帝已经明白我们北方民族所经历的一切。」

    鲁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秀拉手中抱着的米卡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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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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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来到暌违许久的银杏宅邸。

    我向北条提到银杏宅邸之后，他说：「那就在那里拍吧！」

    自从飞鸟他们搬走后，那里就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屋，种了银杏的庭院里也堆满落叶，一眼望去尽是一片荒芜。

    银杏宅邸是这一带最大的房子，里面的银杏就像穿上了一件厚厚的外套般，被树叶包覆着。

    我抬头望着银杏，便听见快门声在静谧的银杏宅邸里响起。

    北条点点头，微笑着对我说：「就是这样。」

    担任摄影助理的青山，就站在爬满茑萝的墙边。

    他们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我只是抬头仰望着银杏，如此而已。

    「请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可以。」北条依然带着微笑说，「又不是在拍偶像的写真集，这样就可以了。」

    我也笑了。

    「来，看一下镜头。」

    我点点头，望向北条手中的照相机，听见快门轻轻地被按下。

    一阵风吹来，银杏的叶子在空中飞舞，这里是最能让我感到自在的地方。

    因为这里充满了我与飞鸟的回忆……

    虽然北条没有指示我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我却能很自然地望着相机，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这本北条成信的《月之后裔》摄影集，将与我有关，不，应该说，我将会出现在里面。这一切虽然让我感到有些紧张，但同时也使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站在墙边的青山，一定也是让我感受到幸福的主因之一。

    在银杏树下照得差不多之后，北条说：「要不要去二楼的房间看看？」

    我吓了一跳，反问：「二楼？我们能上去吗？」

    北条点点头，而青山则从皮包里拿出向不动产公司借来的钥匙，高举给我看。

    北条朝我走近，低声说：「我们去看看万里小路飞鸟的房间吧！」

    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好不好，但我实在无法战胜好奇心与心中的回忆。

    宅邸里一片死寂，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我换上青山准备的拖鞋，爬上阶梯。

    回忆让我的胸口感到一阵苦闷，飞鸟的房里空无一物，当然更没有半个人，房里只有奶油色壁纸以及木质地板。

    我心想，飞鸟曾经住在这里！同时胸口感到一阵紧绷。

    我站在从前摆放着床的位置，沉浸在回忆里，一回想起飞鸟嘴唇的触感，我就几乎无法呼吸。

    北条将我的表情拍了下来。我抬起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便沿着脸颊滑落。

    北条再度按下快门后，抬起头问：「你还好吧？」

    青山打开窗户，窗框上满是银杏的叶子，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北条开始拍摄位在银杏树后方的那座神社，每响起一次「喀嚓」、「喀嚓」的快门声，我的心就如同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更纯净。

    ※※※

    之后，我们来到我居住的城镇，一边走着，一边拍摄街景，接着来到一间位在公车道的十字路口上、由二手家具店经营的怀旧风格咖啡厅。

    我们在年代久远的家具环绕下，用啤酒干杯。瘦瘦的青山爽快地一口气喝掉了将近半杯。

    「好喝！」他畅快地说。

    我和北条指着青山嘴上的泡沫，开怀大笑。就在此时，玻璃窗外，也就是道路的另一边，有个我很熟悉的身影经过。

    我反射性地站了起来，丢下一句：「对不起，我离开一下。」接着就在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冲出店门口。

    那个看似飞鸟母亲的人，已经走在很前面，并消失在通往站前商店街的人潮中。我拼了命地追上去，在心里疾呼：「万里小路太太！」

    耳边传来喇叭声，我眼前的两台车差点撞在一起，正要走过十字路口的我，险些被车子撞到。

    驾驶对我大声骂道：「这样很危险耶！」

    此时，那位看起来像飞鸟母亲的女性，因为注意到这场骚动而回过头来。我丝毫不理会周遭的喧嚷，只是更仔细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并不是飞鸟的母亲。

    「你没事吧？」路人探头朝我问道。

    我的心还处于混乱中，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我走进巷子以躲避众人的眼光。在穿过无数条巷子后，当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飞鸟曾住过的银杏宅邸前。

    ※※※

    当晚，我打了通电话向北条道歉。

    「你突然冲出去，让我很担心。我想你大概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都是我不好，这次的摄影工作似乎太勉强你了。」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看见一个很像飞鸟母亲的人。」

    北条只发出了「咦」的一声。

    「我追了上去，结果是我认错人了。」

    隔了一会儿，北条才答道：「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保持沉默。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这没什么，别在意。」

    北条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我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我要去北海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如果你也能一起去，我想在那边再拍一些照片。星期六正好是满月，我想找一座能清楚看见月亮的山丘，让月亮和你一起入镜。」

    「好——啊！」在允诺北条之后，我忽然想起那天正好是妈咪举行婚礼的日子。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天我有空。」

    「太好了！这么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安藤星期日才有空。」北条说。

    「安藤？」我疑惑地问。

    「他是我被拘禁在西伯利亚监狱里时认识的军医，我应该有向你提过吧？」

    ※※※

    这次是由我主动约青野吃饭。

    「今天是吹什么风？你竟然主动要与我约会。」

    「才不是约会！只是单纯地吃顿饭。」

    青野笑着耸耸肩说：「你很冷淡耶！」

    我们在大阪烧的店里一直吃东西，根本没办法好好地谈话，于是我们决定换个地方，边喝边聊，但因为想不到合适的地点，我便带青野来到洗衣店楼下的酒吧。

    小林看到我与男性一同前来，瞬间露出惊讶的神情，但随即又露出笑容说：「欢迎光临。」

    青野一边在店里绕来绕去，一边说：「哇！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间店！」

    我们坐在吧台的角落，向小林点了两杯适合在吃完大阪烧之后喝的鸡尾酒。

    小林替我们调制以琴酒为基酒的鸡尾酒，名字叫做「BlueMoon」。

    他把鸡尾酒放在我们面前之后，便回到里面去了。

    「你常来吗？」

    「应该不算吧！」

    「都一个人来？」

    「对呀！一开始是有人带我来的。」

    「什么样的人？」

    我笑了，青野也跟着我笑。

    「我常在楼上洗衣服，他是我在洗衣店认识的男生。」

    青野收起笑容，耸了耸肩。

    「要是我现在和你是男女朋友，你应该会吃醋吧！因为带我来的不是你。」

    「什么嘛！我才不会吃醋！只是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所以觉得有点羡慕。」

    这下换我耸肩了。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是吗？也对，谢谢你喔！」

    我们相视而笑。

    青野与我谈起他的母亲。在听完他的叙述后，我发现青野从小时候开始，月亮就一直在他身边，因为他把失去母亲的寂寞，全寄托在月亮上。于是我决定藉酒壮胆，告诉青野有关月族的事。

    「青野，你听过『月族』吗？」

    「之前北条先生有提到过，对吧？」

    青野似乎不知道。

    「怎么了？」

    「就是……」

    我因为不知该如何对他说明而感到苦恼。更重要的是，连我自己都半信半疑，又要怎么对别人解释月族的传说？但若他也是月族的一份子，他一定会很遗憾自己没能更接近母亲一些。因此，我决定改变话题。然而话题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不知不觉中，话题又绕回了结婚。

    「你认真考虑一下吧！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最近青野总是把话说得很白，我所认识的青野，不是会这么清楚表达自己意思的人，不知道是岁月改变了他，还是他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就读，又参加同一个社团，这些年来，我竟然一直没发现他已经变得这么成熟可靠。

    「如果跟你结婚，我会幸福吗？」

    青野笑了。

    在里面的小林望着我，表情似乎在说：「这样问不好吧？」

    我微笑以对。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你。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很确定。」

    我凝视青野的眼睛。

    「至少，我会很幸福。」青野认真而坚定地说。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青野与小林也跟着笑了。

    小林端出一盘花生，对我们说：「这是请你们的。」

    我们又各点了一杯BlueMoon。

    ※※※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搭飞机，也是第一次来北海道，而且还因此被青山嘲笑。

    我们租了车，从机场直接前往摄影的地点，也就是那座山丘。

    弓形的地平线恰如画中所描绘的一般，仿佛将童话故事的场景再现。四周相当空旷，让人不禁错觉是否会有幽浮突然出现。

    「照理说，满月应该会在这座山丘的后面出现。药子，请你站在月亮的中间，我想捕捉你的轮廓。」

    青山拿出折叠椅，摆在地上。北条将相机安置在脚架上，开始调整角度。我听从北架的指示，在月亮露脸之前，在山丘上散步。

    当天色暗下来，令人惊讶的现象发生了：一轮巨大的月亮从山丘中央升起。

    月光照亮山丘的每个角落，接着月亮便露出脸来。月亮之大，实在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总之它已经大到超出我的理解与想像，整个夜景就好像合成似地令人惊艳，而它的姿态，就宛如从树丛后方偷看着我们一样。

    秋天的满月散发出皎洁的月光，山丘的景物在月光的照射下，逐渐变得鲜明，流动的风与摇晃的草，都清楚地映入眼帘。

    曲线圆滑的山丘就好比天体的一部分，月亮就从天体的另一端慢慢显现，将整个世界框了起来。

    忽然间刮起了强风，草也随之摇曳，我用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发丝，依照北条的指示，在山丘的斜坡上缓步前进。

    此刻，月亮就在我的身边，我不禁感到无比的幸福。

    ※※※

    翌日，我们至札幌市区的医院与安藤修一见面。他是一位年约八十出头的老人。起初，我们在病房内拍摄，而安藤只是默默地望着镜头，但过了一会儿后，他便开始打量我。

    北条说希望拍张我站在安藤先生身旁的照片，于是我便推着安藤先生的轮椅，前往医院的顶楼。

    北条要拍的是月族的摄影集，现在却在阳光普照的晴朗秋日下取景。

    安藤对我说：「你应该是月之子民的后裔，对吧？」

    「看得出来吗？」

    「果然，我只是用猜的，没什么根据。」

    「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听我这么说，安藤笑了出来。

    「站在那里的北条，刚开始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是在……」

    「在西伯利亚的监狱里。」北条说。

    安藤点点头后，北条又继续拍照。

    「那时我将自己所知道的月族故事全告诉北条。反正我们时间很多。不管是在劳动的时候、吃午餐的时候，或是在牢房里的时候，我几乎一整天都在说故事。我们两人都对战争感到厌烦，所以月族的故事对疲累的我们而言，是最好的调适。」

    安藤的呼吸声听起来很痛苦，他每说一句话，气管就会发出「唏唏」的声音。

    「我说北条啊！那段时光还真是美好，对不对？」

    安藤一露出微笑，快门声就立刻响起。

    「那些在西伯利亚的日子，有些人因为不堪负荷而死去，但我和北条在感到痛苦时，总是抬头望着月亮，藉此获得安慰，也因此得以存活下来，因为我们知道在月亮上，有个我们终将要回去的地方。月光公平地洒落在每个人身上，我和北条每次仰望月亮，心中的苦痛和疲惫就一扫而空，甚至可以说，我们能活到现在，都要归功于月亮，我的人生也因此能不受欲望所支配。回到日本后，我决定到世界各地帮人义诊。这段时间里，我遇过许多与不治之症对抗的病患，但我总是不断给予患者希望，直到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当药物已经帮不上忙的时候，我就会带患者到户外，让他们看看月亮。有人会膜拜月亮，有人会流泪，有人则是对月亮表示感谢，但每个人都能在死前体验到幸福的滋味。无论多么高超的医疗技术，都远远不及月亮尊贵的光辉！」

    北条放下相机，凝视安藤。

    「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了。就像你们所看到的，我身上一定要挂着好几条管子才能移动，不过我的意识早已离开地球，飞往月亮。再过不久，就会有人来接我，而我也将以月之子民的身分重生。」

    「北条，我们在月亮再见吧！」安藤说。

    北条轻轻颔首，接着又拿起相机。

    青山则认真地思考安藤的话。他曾在山丘上告诉我们，他不是月族，当时北条回答：「谁又能确定呢？」

    我无法想像现在的青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听这些话。但是，不论他选择相信或否定，都是他的自由。

    「安藤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最先告诉您月族故事的人，又是谁呢？」

    原本在拍照的北条也抬起头来，轻声地说：「真是个好问题。」

    安藤点点头回答：「是我母亲。那是在战争爆发之前的事，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开始告诉我月族的故事，当时我不知道她生了重病，同一则故事，她对我说了好多次，我很喜欢听她说故事哄我睡觉。后来她在我十二岁时过世了，她在临终前曾对我说……」

    「『当你觉得寂寞时，就抬头看看月亮』，对不对？」

    我插嘴道，安藤则微笑地点点头。

    「一点也没错，她就是这么说的。」

    「当时您母亲说的是普菈妮奈的故事吗？」

    「不，是鲁恩的故事，还有其他好几个故事。」

    我感到相当惊讶，原来还有其他的故事！

    「在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我曾遇过几个月族的人，从他们那里听到一些我不知道的月族故事。认识北条之前，我在上海的陆军医院认识了一位满州出身的老护士，从她那里听到了一个比较靠近现代的月族故事，虽然我之后没再见过她，但她所说的故事，却一直活在我心中。月族与月族之间的缘分，是透过故事将彼此联系在一起。我想，日后你也会遇到许多月之子民的后裔，并与他们交换故事，或是从他们那里听到新的故事吧！」

    我又追问了一个问题。

    「我有个朋友，我猜他可能也是月族。起初，我根本就没感觉，最近却愈来愈觉得他似乎也是月族，我应该要怎么样告诉他，他就是月族？」

    安藤露出温柔的表情颔首说：「你应该对他直说。我想，当别人告诉你月族的故事时，他们应该都是直接说出来，并没有畏惧什么吧？不过，为了能率直地说出来，自己就必须先知道更多月族的故事才行。这并没有一个标准，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当你听到愈多故事之后，身为月族的自觉就会愈高，如此一来，有一天你也会自然而然地将月族的故事告诉下一个人，只要你能说出普菈妮奈的故事，你就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月族成员。因为将故事传承下去，正是我们在这个地球上的使命！」

    我明白了，我与北条四目相交，他的眼睛弯成弧形，眼眶里充满泪水。

    ※※※

    摄影结束后，我们回到饭店洗澡，之后便前往薄野（译注：札幌市中央区的闹区）用餐。

    在听完安藤的一席话后，青山所受到的震撼似乎比我还要强烈，因此始终不发一语。

    我们在拉面街上吃着酱油口味的拉面时，我偷偷地观察青山的表情。

    「其实，我觉得月亮有时在召唤我，我时常一抬头就看到月亮。」青山低声道。

    「说不定你也是月族呢！」我笑着说。

    「可是，一个人是不是月族，到底该怎么判断？」青山严肃地向北条问道。

    北条放下筷子，轻轻颔首后，答道：「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只要觉得自己是月族，那么，从那一瞬间开始，你就是月族。大家都会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感到不安，我也曾经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月族，因而抱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是当你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你就会更确信自己是月族了，安藤也是一样。我所遇到的月族，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大家都是在某个时刻忽然产生自觉。在那之前，大家都只是认真地听着月族的故事。」

    月亮高挂在札幌的夜空，我们在薄野的闹区中，一同仰望月亮。

    「月亮被七彩的光环围绕着，感觉好美。」青山站在薄野的十字路口，抬头望着月亮。

    北条默默地按下快门，我则用一种几乎快要往后倒的姿势仰望月亮。

    「月族之间的邂逅与分离，是不为人知的。」北条将相机放在胸前，如是说道。

    ※※※

    在返回东京的飞机上，北条说起了鲁恩故事的后续，青山坐在走道的另一边，可能因为太累而睡着了。

    北条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让我感到非常安详，仿佛正听着摇篮曲似的。我的心里再度出现一幅巨大的画面，画面中的场景是古代的世界，而鲁恩和秀拉就在其中。

    我闭上眼睛，遨游在故事的情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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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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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恩的房间位于都城内的一个角落，而裴森也正式成为他的随从。

    裴森出生于一个被佩迪裘拉毁灭的沙漠国家。他一开始见到鲁恩时，就对鲁恩抱有同情心，但因为他知道鲁恩会被抓去当祭品，所以未和鲁恩有深入的接触。

    「我会说一点西方帝国的语言。我是一个在都市国家出生的，但我的国家已经被佩迪裘拉给毁灭了，所以当您打倒佩迪裘拉帝国的士兵时，总算让我郁闷已久的心情畅快不少。我以前都没机会与您说话，但既然我已经正式成为您的属下，往后我就会对您敞开心胸，遵从您的指示。」这是裴森第一次主动与鲁恩说话。

    鲁恩得知秀拉已经是皇帝的妃子后，心情一直很沮丧，所以鲁恩并没有答腔。

    「只要做得到，我都愿意为您效劳。」

    鲁恩听到「只要做得到」这几个字后，便缓缓抬起头来说：「只要做得到，你都愿意？」

    裴森轻轻点头。

    「我希望你告诉我，秀拉王妃平常都在哪里。」

    裴森皱起眉头答道：「请问，您知道了以后打算怎么做？」

    「她是我所爱的人，我是为了找她才来这里，但命运的捉弄却让她成为佩迪裘拉的王妃。我虽然想忘了她，却怎么都忘不了，所以打算离开这里，但在离开前，我想再一次问清楚她的心意。」

    裴森吓了一跳，说道：「皇帝一直没有子嗣，直到秀拉王妃出现。她现在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不论如何，我都不认为皇帝会让秀拉王妃回到您身边，就算您强行带她逃离这里，但只要佩迪裘拉的军队严格搜索，您一定会立刻被找到。与您在竞技场战斗的，其实是官阶较低的士兵，官阶较高的士兵比他们厉害多了。您再怎么厉害、勇敢，都无法独自对抗所有的士兵。」

    「这样啊……你给了我一个好意见。」

    裴森歪着头，对鲁恩的话感到不解。

    「谢谢你，裴森。你给了我一个好点子，既然无法逃离这里，那我就不逃了。」

    「您的意思是？」

    「现在我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成为这里的皇帝，另一条路则是与秀拉一起死在这里。」鲁恩的眼睛散发出诡异的青色光芒，缓缓地说。

    裴森吓得倒退了好几步，随即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这真是太可怕了，这两条路都很危险。」

    鲁恩点头说：「佩迪裘拉用残忍的手段征服世界，他们嗜血、尊崇血，还喜欢以活人为祭品，许多无辜的人都因为皇帝的不当政策而失去生命，活在这种世界里才是真正的可怕。裴森，你的故乡是被他们毁灭的对吗？我有月亮保护着，月亮不会输给太阳神的。你想要等着被抓去竞技场，还是帮我毁灭这个国家？」

    裴森看着鲁恩，鲁恩则用强而有力的眼神回望着他。

    「你不是说，只要做得到，你都愿意做吗？」

    ※※※

    鲁恩化成一只蝙蝠，从一扇小窗户飞出房间，并依照裴森的指示来到了秀拉与她的孩子居住的宫殿。

    鲁恩来到窗边，正好看见秀拉坐在床上哭泣。她的哭声就像雨声一样，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秀拉的孩子则在墙边的一张小床上沉睡着。

    皇帝不在房内。

    「秀拉。」鲁恩用蝙蝠的姿态呼唤秀拉。

    受到惊吓的秀拉抬起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了窗边的蝙蝠。「鲁恩大人。」

    鲁恩变回人的外貌之后，秀拉立即跑过来抱住鲁恩，两人紧紧拥吻，接着秀拉就像在述说自己的思念似地，在鲁恩的胸口前哭泣。

    但就在秀拉逐渐回过神后，却又将鲁恩推开。

    「我不能这样做，我是皇帝松夫的王妃。」

    「但是你还爱着我，我也一样。所以我才会来接你。」

    秀拉将头靠在鲁恩胸膛上，又哭了起来。

    「但是我不能爱你，命运注定我们不能彼此相爱。」

    「没有什么能阻挡相爱的两个人，即使命运也无法撕裂两个人的爱，彼此的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秀拉抬头看着鲁恩，鲁恩温柔地拭去秀拉的眼泪。两人在克服了长久的分离及命运的捉弄后，终于重逢。

    秀拉望着鲁恩倾诉道：「我没有办法一天不想你。」

    鲁恩紧紧拥住秀拉说：「那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一定有办法逃出去的。」

    秀拉再度回过神，摇摇头说：「皇帝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可怕，他的部下中有很厉害的魔法师，我们不可能逃走的。几百年来，皇帝的家族都用恐怖政策来支配人民，如果我们逃走了，他一定会用尽所有方法找到我们的。」

    鲁恩毫不惧怕地说：「我们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如果真的被找到了，又打不赢他们，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秀拉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后，她摇摇头说：「如果这么做，米卡亚也会一起被牵扯进来。」

    鲁恩转过头望向墙边那张小床，他想起秀拉还有孩子。他将指头按在眉间，发出了叹息。

    鲁恩心想，就算秀拉的心愿意回到自己身边，他也不能拆散她们母子，毕竟孩子是需要父母的。

    此刻，爱在命运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鲁恩走到米卡亚的床边，低头看他熟睡的脸庞，他的长相与秀拉一样温柔。

    「我不能让这个孩子难过，所以我只好放弃你。」

    鲁恩轻声说完后，秀拉走近鲁恩，从背后抱紧了他。

    「不，你不用放弃。」

    鲁恩吃惊地抬头看秀拉。

    「米卡亚其实是你的孩子，我来这里前，就已经怀孕了。」秀拉温柔地说，「鲁恩，他是你的孩子！」

    「真的吗？」

    「你仔细看看，他看起来比较像你！」

    鲁恩再次仔细端详米卡亚的面容。

    「真的很像，他的肤色和发色与我一样，鼻子和下巴的形状也与我很像。」

    秀拉把脸颊靠在鲁恩的背上。

    「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月之子民的王子。」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皇帝就站在门口，身边还有两名身穿黑衣，样貌诡异的男子。

    皇帝走进房间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黑衣男子紧跟在皇帝身边。

    「魔法师告诉我，有外人进入了皇宫，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皇帝瞪着秀拉，秀拉则张开双手，挡在鲁恩面前想保护他。

    「鲁恩大人，请你快逃吧！那两个人是魔法师。」

    「勇敢的北方民族后裔！你已经让我生气了。之前我虽然饶你一命，但既然你现在成为我的敌人，我就不能放过你。」

    魔法师慢慢朝鲁恩与秀拉走去。

    「鲁恩大人，快逃吧！我不要紧的。」秀拉慌忙地说。

    鲁恩心想，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给秀拉和米卡亚带来麻烦，在几经挣扎后，鲁恩告诉秀拉一定会再来接她，接着便化身成一只蝙蝠，从一扇小窗飞离房间。

    东方帝国的太阳在遥远的西方渐渐下沉。蝙蝠拼命寻找月光，试着脱离身后那两只老鹰的追赶。

    蝙蝠在都城、广场、回廊与士兵吃饭的大厅上，一边闪避老鹰的攻击，一边想办法逃脱，但最后仍在竞技场的上方被两只老鹰包围，无路可逃。它的翅膀和脚被老鹰啄伤，遍体鳞伤地掉落在地面。老鹰抓住了它，将它带至别处。

    ※※※

    鲁恩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自己在位于地下室的拷问室里，全身是伤，手脚都被铐住，动弹不得，他试图逃出去，但墙上贴了几张施过法、可以封住魔法的纸张。这使鲁恩无法施展魔法，意识也因伤口的激烈疼痛而逐渐模糊。

    魔法师毫不留情地轮流对鲁恩施以残酷的拷问，企图瓦解鲁恩抵抗的意志。鲁恩虽然受到比杀戮还残忍的拷打，但心中依然想着秀拉与米卡亚。

    约莫一个月后，某天，一位送食物来的男子小声地呼唤鲁恩，鲁恩抬起头，微微睁开眼睛。

    「裴森，是你啊！」

    男子颤抖着拿出一个小瓶子说：「你能变成老鼠吗？如果能，我就能带你离开这里。」

    鲁恩用下巴指了指墙壁说：「你把那些纸撕破，我就可以变成老鼠。」

    裴森闻言，立刻将墙上的纸撕破，丢在地上。

    「谢谢。」

    鲁恩用尽身上仅剩的力气，变成了一只瘦小的老鼠让裴森将自己放入瓶中，带出拷问室。

    鲁恩逃离拷问室后，一直保持老鼠的姿态，躲藏在裴森的住处，等待体力恢复。

    在某个看得见月亮的夜晚，鲁恩走出放在窗边的小瓶子，月光慢慢地治愈了鲁恩肉体的创伤。此时鲁恩的心中，除了坚定的信念之外，还有对秀拉以及米卡亚的爱。这让他产生了复原的力量。

    某个夜晚，躺在窗边的小老鼠依旧望着夜空中的月亮，这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一道光束从月亮洒下，将化为老鼠的鲁恩包住。鲁恩抬头望向光线的来源，光源中有一名宛若女神的温柔女子。

    你猜那是谁？没错，就是普菈妮奈。已经回月亮的普菈妮奈因为担心在地球上的孩子，所以降临到地球上。她将月光带给了鲁恩，鲁恩身上的伤口明显地开始复原，也能站起来走动了。普菈妮奈温柔地说：「鲁恩，为爱而活吧！」接着月亮的光芒逐渐扩散，笼罩了整个世界，普菈妮奈也慢慢消失在月光中。

    当父母的，总是无时无刻在担心着孩子。

    鲁恩的伤势完全复元后，依然保持老鼠的外型，观察窗外的变化，同时不断仔细思考该如何与皇帝对抗。

    过了几天，裴森再次将老鼠装入瓶中，并带着瓶子行走在城内。

    城中到处可见寻找鲁恩的士兵四处对百姓进行盘问。这时，裴森突然被一名士兵拦下来，但士兵只看了瓶子一眼后，随口说：「你怎么会养这么脏的老鼠！」接着就往别的地方去了。

    裴森将鲁恩带到都城外的半自由人居住区。这里离都城有数公里远，是位于半山腰上的一个贫困地区，这里的居民大多是马贼后代，活人祭品大多来自于这里。他们受佩迪裘拉所支配，不仅受到虐待，连生活上的待遇也是最差的。

    不只如此，皇帝松夫将他们的尊严也夺走了。他们被迫改了一个符合东方帝国风格的名字。他们的文化与生活习惯都不被认可，因此连受普通教育的机会也没有。半自由人的小孩一辈子都被强制劳动，并背负被选为祭品的命运。祭品是由魔法师从装有名条的箱子中抽选出来的，其中还包含少女与婴儿。因为这些缘故，这些半自由人一直企图颠覆整个帝国。

    他们的首领叫做柴努松，在南方马贼的语言中，是「月之继承者」的意思。

    裴森与柴努松是远亲，他将鲁恩介绍给柴努松认识。

    「传闻中的英雄就是这只老鼠？」柴努松笑说。

    裴森微笑着用力点头。下一个瞬间，老鼠突然变成一名青年，这让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鲁恩对着柴努松说：「你好。」

    裴森告诉众人关于鲁恩在竞技场上打倒许多士兵的勇敢事迹，而这些他们也早已有所耳闻。柴努松给了鲁恩一记友好的亲吻，接着用西方的语言简单说了句：「我们一起战斗吧！」

    半自由人将东方帝国的残忍与泯灭人性的恶行告诉了鲁恩，包括他们被当作虫子般杀害，并遭遇与北人被灭亡的相同命运。他们的愤怒非但没有因为帝国屡次的镇压而消失，反而使他们更加团结一致，准备向东方帝国宣战。而帝国接到消息后，也一再以武力镇压。

    当祭品被选出来后，大群士兵便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来到半自由人的居住区抓人。除此之外，东方帝国的人完全不会来到这里。

    鲁恩心生一计，写了一封信给波沙克与艾翁。他将信交给柴努松底下一名勇敢的部下，要他尽快把信送达。信中的主要内容是：「几个月后，请带兵攻打东方帝国，我也会从帝国内发动攻势。」

    虽然鲁恩想马上攻打都城，并将秀拉与米卡亚带走，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不但不可能获胜，还会让许多人白白牺牲。虽然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但鲁恩依然选择静待时机的到来。

    在接下来的数个月里，鲁恩为了打倒佩迪裘拉最引以为傲的魔法师，每天默默地锻链自己的魔法，并与柴努松研拟了作战计划，而裴森则为了搜集情报而再度回到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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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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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东京之后，我开始频繁地与青野约会。对我来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求婚，而且求婚的人又是青野，我怎能无动于衷。但更令我好奇的是，他究竟是不是月族。

    「结婚到底是什么？」

    我在小林的酒吧里，藉着酒后的微醺，有些任性地向青野问道。

    我们的谈话都被小林听见了。即使我们一开始就刻意压低音量，避免这些较私密的谈话内容被听见，但青野每次试图说服别人时，声音就会变大，而我也会不自觉地跟着提高声调。

    或许青野也想要一个证人吧！所以故意用小林也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这个问题真的让我很苦恼，与小林商量，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那也要结婚之后才能知道，我很讨厌爱情长跑。我就直话直说好了，我不想让任何人抢走你。」

    我差点噗嗤地笑出来。

    「谁会来抢我这种人啊？」

    青野露出了微笑。

    「也许没有，但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有人与我的喜好一样，就会喜欢上你。」

    「原来是喜好的问题。」

    「也不是这么说，毕竟人的喜好没有一定，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这么迷人，又喜欢月亮，像你这样的人很稀有，更何况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所以如果有另一个喜欢你的人出现，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而小林则在里面努力强忍笑意。

    「我很稀有？」

    青野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当然，这是一种称赞，因为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我忽然将鲁恩率直的个性与青野的认真重叠在一起。那么，我就是秀拉罗……

    青野的视线笔直地望入我的眼里，也因为如此，我决定单刀直入地问他。

    「你愿意为爱付出生命吗？」

    「当然。」青野用认真的口吻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所谓的爱是什么，我也不懂为什么相爱的人就一定要结婚。除了求婚以外，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表现爱吗？」

    「例如？」青野瞪大了眼睛反问。

    「例如，为了救我而与魔法师战斗之类的……」

    说出这些话后，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从刚才就一直强忍笑意的小林也终于忍俊不住。

    青野用双手敲敲吧台，果断地说：「如果真的需要战斗，我会挺身而出的。」

    他的眼里充满了光芒，这是我第一次被他的认真所感动。

    爱是什么？我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甚至连毕业后要做什么，我都还不知道。

    我才二十一岁，连男朋友都没有，这样的我根本没办法与别人一同生活。而且，我还忘不了飞鸟。

    当然，我不可能过着像鲁恩与秀拉那样的人生，毕竟我不是某个国家的公主。

    我的前方只有一个安稳、平静、没有起伏的人生在等着我。但这样的人生对我而言已经是非常辛苦了，即使没有惊涛骇浪，也一定会遇到挫折。例如意外、疾病、生子、离婚等事，应该都会降临在我身上，种种令人心烦的事，也会不断累积。

    虽然我的人生不像普菈妮奈或鲁恩那样充满戏剧性，但我仍必须面对许多难题与挫折。然而，听了月族的故事后，我的心中充满勇气，并愿意试着克服那些难关。

    假如我真是月族的一分子，我当然会觉得很棒，但这不表示我将跨越时空去经历这些冒险。我只能将它藏在心里，不断地揣摩，刻画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想，这就是宇宙的法则，不论是月族或地球人，都会面临人生中的难题，而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努力着。生命只有一次，因此才更突显出它的珍贵。而拥有这条宝贵生命的我，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意志与步调努力生存。

    说出「我会挺身而出」的青野，在我心里就如同与魔法师战斗的鲁恩一样帅。

    听到青野这句话后，小林也很赞赏地请了他一杯BlueMoon。

    我在此刻发现了青野的真诚，也发现所谓的爱，或许就藏在心与心之间的空隙。在这样的心情下，我终于将飞鸟的事情告诉了青野。

    「所以我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青野带着有点苦恼的表情望着我，低声说：「我会等你喜欢上我。」

    「可能要等很久喔！」

    「没办法！谁叫你是无可取代的。」青野说这句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却带有一种崇高且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等待的这段期间里，如果你另外遇到喜欢的人，就选那个人吧！毕竟一开始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青野摇摇头说：「我不要附带条件。」接着他肩头一沉，仿佛总算与自己的心取得妥协，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人的心就好像一间车库，只容得下一辆车。」

    对于他突然丢出的这句话，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瞪大眼睛望着他。

    「现在你的车库里已经有一辆车了，所以我一定要等那辆车开走，才能开进去。我没办法赶走那辆车，我能做的，只有等那辆车离开你的车库。」

    我在不明究里的情况下，与青野一起离开了酒吧，来到附近儿童公园的路灯下。

    这段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车库里已经停了一辆车」的意义。

    青野突然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

    我没有抵抗，于是被他紧紧抱住，连眨眼、呼吸都没办法，时间瞬间凝结，我闭上了眼睛。

    青野放开我之后，便背对着我往前走去。我抬头寻找月亮，却一无所获。

    青野给了我一个启示，我必须认真思考，才能了解其中的涵义。

    ※※※

    第二天，我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店洗衣服，刚好遇见了坐在洗衣机上看书的月昌。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想今天月色这么美，应该可以见到你，所以才来看看，没想到真的遇到你。」

    难道他也是月族？

    「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嗯，好啊。」

    于是我们前往小林经营的酒吧。

    小林看到今天在我身边的不是青野，便开玩笑地说：「今天要转换心情吗？」

    「请给我那种鸡尾酒。」

    「好。」小林微笑着走进里面。

    我与月昌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轻松话题。例如为什么只能许三个愿望、为什么甜甜圈与竹轮是中空的、为什么讲故事的时候一定要用「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开头等等。

    我们还讨论了义大利面算是主餐还是配菜、一个小时为什么是六十分钟、为什么人在与狗、猫讲话的时候，会故意用小孩的语气、橡皮筋为什么是圆的、为什么原本一直找不到的东西最后却常在眼前发现、为什么口香糖与炸薯条一起吃的时候，口香糖会融化掉、御萩和牡丹饼（译注：两者同为将糯米蒸熟，再将红豆泥包覆于外的日式甜点，但在春天时称为牡丹饼，秋天时则称为御萩）有什么不同……

    我从没想过竟然有人能与我一起热烈讨论这种话题，因此我们的笑声从未停歇。

    「你知道有些橡皮擦是有香味的吗？」月昌带着明知故问的表情说。

    「当然知道。」

    「那你觉得它为什么要有香味？」

    在我思考之前，就被月昌那故意轻描淡写的口吻给逗笑了。

    「为什么要把这种会愈用愈少的东西做成有香味的呢？」

    「我怎么知道，不要再说了，太好笑了！」

    约昌接着说：「将『消除』这个动作赋予意义，会让人们觉得『消除』是一件乐事，但这难道不是一种罪？在『消除』之后可以闻到香味又如何？或许发明者可能是好心地认为，这样至少可以降低罪恶感，没想到推出之后，竟然出乎意料地大卖。可是，我想破了头，仍想不出来它热卖的理由。有香味的橡皮擦到底为什么会受欢迎？真有意思。」

    这些能让我将肩头重担放下的无聊话题，让我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因此在步出酒吧时，我的心情也变得无比轻松，与我们一起喝酒的小林，脸也变红了。月昌与小林搭着彼此的肩，送我到门口。

    「药子小姐，加油！」小林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我果然还需要多努力。」我苦笑着走上一楼。

    月亮正从空中俯瞰着我，我对着月亮微微致意。

    「我爱你。」我喃喃地道，接着转身回到洗衣店，将已经烘干的衣服拿出来。

    ※※※

    回到家后，我看见桌上摆着一份礼物，看样子似乎是妈咪在婚礼上送给客人的纪念品。

    礼物是用红白相间的包装纸包的，蝴蝶结的缎带也是喜气洋洋的红白两色。

    一张广告纸的背面有着妈咪用麦克笔写下的潦草字迹，内容是「你这个无情的女儿」。

    拆开包装一看，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红白色甜点，我不禁再度笑了出来。

    「爸爸，真是可喜可贺。」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喃喃。

    洗完澡后，我打开电脑收信，发现月读命寄信来了。

    我一边小声地咕哝：「和上一封隔太久了吧！」一边移动滑鼠游标开启信件。

    电脑荧幕上出现了一串文字。在酒精的催化下，我总算能以轻松的心情阅读他的来信。

    正如你所说，爱确实有麻烦的一面，但我认为，唯有在为爱而活的时候，才能了解生命的意义。

    我今天在路边看到一只被车子辗死的鸽子，它的伴侣一直守在它的尸体旁，不肯离去。因为鸽子不能理解死亡的意义，所以一直在尸体旁边徘徊，即使旁边的车子来来往往，害它差点也被车撞到，但它始终在等待伴侣站起来。

    鸽子的爱也与人类的爱一样，可以超越时空。无论是什么样的爱，背后都有一则伟大的故事，因此爱是不能比较的。

    想像一对住在离岛，从小一起长大，直到死都在一起的老夫妻。虽然他们每天都过着相同的日子，但你应该能明白，他们是多么地富有。即使日子过得很平淡，但那正是人生的真谛。

    我希望你能明白那两只鸽子之间的爱是多么伟大。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撼动这样坚贞的爱。爱这种东西虽然很微小，却非常强韧。只要你爱的人在身旁，你就能感受到幸福，这就是爱。只要有爱，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原谅，也都能被原谅。

    你会这么烦恼也是无可厚非。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慢慢地接受它，不再感到烦恼。到了那一刻，你就能明白爱的可贵。

    我一次又一次地读着这封信。即使钻进被窝后，也只是一直反复想着那封信的内容，无法入眠。

    「你要为爱而活。」在月光笼罩下的普菈妮奈是这么对鲁恩说的。

    我只能缓缓地深呼吸，等待心情平静下来。

    ※※※

    青野在我心中的份量逐渐加重，这种转变是无法用言语解释的。我也曾自我分析过，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每当我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青野那认真的表情。我也曾责怪自己，明明还忘不了飞鸟，怎么能与青野密切往来？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告诉自己，我对飞鸟的思念，应该是源自于对爱的憧憬，不是吗？

    「看清现实吧！」又有另一个声音如此对自己说道。

    被青野紧紧抱住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当然，与飞鸟接吻时的触感，至今也依然存在。

    我的心就像一间车库，里面停着一辆车，但同时还有另一辆车在外面等着。

    青野说的没错，一间车库是没办法容纳两辆车的。

    ※※※

    十一月的第一周，我来到好久没来的学校与青野碰面。

    「嗨！」

    他笑着朝我挥挥手，他那自然的态度，让我也能自然地向他打招呼。

    我们一起前往社团办公室，与正忙着准备校庆的学弟妹们聊了约一个小时。今年社团准备呈现的，是一个叫做『月之隐喻』的企画，也就是在不用到「月」这个字的情况下来表现月亮。

    学弟妹们的企画非常棒，它让我发现，原来每个人对月亮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新任社长是一位三年级的学妹，她对月亮非常有研究。青野所创立的这个社团，也将传承给学弟妹，继续延续下去，就某些意义来看，他们或许就像月族的后备部队吧！

    我在一旁看着正以社团学长身分发言的青野，同时想像着，如果我与这个人在一起，未来的人生将会是什么样子？一想到以后可以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谈论月亮，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学姐，你在笑什么？」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对我问道。

    我与青野四目相接，随即笑着敷衍道：「没有啦！只是觉得大家都很认真在经营这个社团，所以感到很高兴。」

    回家的路上，我与青野在车站前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我决定要将自己的心情老实地传达给他。

    「我最近常在思考你的事。」

    青野看着我，而我也回望着他。不是凝视，只是看着而已。

    「可是，我没有得到什么结论，不过当我仔细思考时，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你认真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会想起来。」

    青野点点头回答：「可是，你的车库里还是停着一辆车，不是吗？」

    「我问你喔！假设那辆车的引擎坏了，以后再也不可能移动，那该怎么办？这样一来，你的车不是永远也开不进来吗？」我反问。

    「这样啊……」青野低声说，接着双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如果你有心想将那辆车移走，我想是有办法的。像是叫拖车来之类的。如果真的没办法移动它，你可以将车库加大，让我把车停进去啊！」

    「可是我的心里无办法接受叫拖车来硬将它拖走的方法，况且我也不想这么做。扩建车库这个想法还蛮有趣的，可是这样一来，就变成两辆车一起停在车库里了，你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是不太好啦……可是如果你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移动那辆车，那一时之间也没办法解决。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那辆引擎坏掉的车要一直被丢在那里？一般人不是都会把引擎修好，然后自己开出去吗？」青野说。

    「假设车子已经死掉了呢？其实也不是引擎的问题，反正它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移动就是了。所以才会一直停在那里，就有点类似回忆的东西吧！」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飞鸟的情景，当时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二年。

    「那个人已经死了吗？这样对我来说有点不公平。一来，你没必要将那个人的回忆丢掉，二来，如果你一生都带着那份回忆，对我一定会有影响。不过，我已经得到结论了。」

    「什么结论？」我问。

    「我和你都是活着的。」

    「唉……」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决定将一切都告诉青野。包括月族、月之子民以及我和飞鸟的相遇、分离……直现在，我总算能说出这一切。

    我开始娓娓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被飞鸟的母亲叫住的那一刻，到我第一次见到飞鸟，还有飞鸟告诉我的故事。我尽量避免提到故事的内容，却很仔细地诉说我当时的心情。最后，我淡淡地叙述我和飞鸟分开的经过。

    我慢慢地说着，同时很注意我的用字遣词，避免造成误解。而每当青野听到「月族」这个词时，就会好奇地将身体往前倾。当我说完后，青野只吞吞吐吐地说：「这真是……」

    我们在一时半刻间都没办法接上话，只能沉默地互相凝视对方。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是月族的一分子。」

    青野没有回答，过了几分钟后，他才喃喃道：「原来还有那样的世界！」

    「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我认为，也许以后我就会知道真相了。不过，北条先生正在告诉我普菈妮奈故事的后续发展，我也在北海道见到当初告诉北条先生这则故事的安藤医生。他们没有见过飞鸟，却完全没怀疑过飞鸟存在的真实性。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相信自己是月族，同时也深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月亮。」

    「我现在无法整理思绪。」青野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混乱，「不过，如果那些故事都是真的，我觉得我应该可以与那个叫做飞鸟的人在同一个车库里。」

    我的嘴角微微扬起。嘴角的波浪慢慢传到我的心中，以及身体的每个角落，让我原本紧绷的心情得到了舒缓。

    「真的吗？」

    「嗯，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青野将身体往前倾，「你愿意将飞鸟告诉你的故事告诉我吗？我觉得我应该知道那则故事才行。这样一来，我似乎就可以透过月亮看见我那早已离开人世的母亲。」

    我就知道我的想法没错，青野果然也是月族！就如同安藤所说的，只要同是月族的一分子，自然就会明白这一切。

    ※※※

    翌日，北条要我到他的工作室。他将洗好并放大的照片摊在桌上。那是我们在银杏宅邸与北海道所拍摄的照片，但这些照片中的我，并不是我平常所熟悉的自己。

    「这……是我吗？」

    「是啊！怎么了？」

    「总觉得不像我。」

    「这是你呀！」

    巨大的月亮就在我的背后，更正确地说，应该是我在满月的中间。这种照片到底是怎么拍出来的？有关摄影技术的东西，我根本一点概念都没有。

    「很有神秘感吧？照片将你的内心世界完全表现出来了。」北条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替我泡了一热可可，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热可可，一边听北条说故事。

    「我说到哪儿了？」

    我将他在飞机上所说的故事的最后部分告诉他。

    「嗯。」北条高兴地微笑，并用他一贯缓慢而稳重的语调说起故事的后续。

    再过不久，我也会像这样讲故事给青野听吧！很快就换我将这些故事传承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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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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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月以来，住在半自由人居住区的鲁恩，镇日都在担心秀拉与米卡亚之中度过。同时也期待着波克沙与艾翁攻打东方帝国那天的到来。

    裴森为了打探秀拉与米卡亚的消息，因而时常到宫殿附近走动。柴努松则是等待发动全力攻击的机会，同时设法提高部属的士气，并与鲁恩频繁地演练各种战略。

    虽然鲁恩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艾翁的军队是否真的会攻打过来，但就算来了，恐怕也很难与佩迪裘拉的军队相抗衡。然而，在艾翁与佩迪裘拉两军交战时，是救出秀拉的唯一机会，也是瓦解东方帝国的最佳时机。

    鲁恩寄给艾翁与波克沙的信件中，记载着佩迪裘拉的军队规模、战斗方法、战斗习性与弱点等细节。此外，佩迪裘拉附近的要塞所在，以及对战斗有利的地形也都钜细靡遗地写在信中。这些都是鲁恩从柴努松口中得知的。

    但是艾翁没有任何与鲁恩联络的方法，鲁恩只能根据两军开始作战后，佩迪裘拉的首都应该会产生一些变化，许多士兵也会出城作战等迹象，作为艾翁的军队已经到来的信号。

    鲁恩在信件的最后写道：「秀拉生了我的孩子，我必须把她们救出来。米卡亚继承了北人的英雄——席拉与普菈妮奈的血统，也是我们的王子。」

    ※※※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已来到了春天，这时的东方帝国已逐渐出现变化。

    没错，艾翁的军队慢慢逼近佩迪裘拉了！

    某天，一脸惊慌的裴森回到半自由人居住区，并对鲁恩等人说道：「来了！他们真的来了！他们在西南方的高原上开始战斗了，今天皇帝召集了帝国的将军开会，准备全军发动攻击。」

    鲁恩与柴努松立即找来半自由人游击队的领袖们，召开最后的作战会议，并将长期策划的缜密作战计划告诉他们。他们因为受到佩迪裘拉长久以来的迫害，因此每个人无不热血沸腾。

    「各位听好！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战争，一定会有很多人牺牲，但大家要将这次战争当作最后一次的牺牲！让我们一起为和平而战！」

    同一时间，城中响起了号角声，皇帝松夫正率领军队往西南方的高原前进。

    当天晚上，受过长期训练的半自由人游击队开始采取行动。他们组成的民兵团在城中放火后，就奋力地投入了战斗。

    他们的行动影响了其他同样长期受到歧视的民族，一些住在半山腰的居民也感染到这股反抗的愤忾情绪，联合起来群起抗争。反抗的人数从数万人成长到数十万，那些被歧视的不满情绪，在一夕之间完全爆发。

    柴努松的部队开始攻击留守在城内的士兵，并将他们一个个歼灭。

    从皇帝意识到城中的危急状况，到他紧急赶回城内，中间已隔了好几天。

    ※※※

    鲁恩再次化身为蝙蝠，朝都城的宫殿飞去。虽然魔法师们已随皇帝出征，但鲁恩仍须在他们察觉前救出秀拉。这时柴努松已经开始指挥军队攻打都城了。

    鲁恩一直渴望这天的到来。当鲁恩站在秀拉面前时，秀拉感动地屏住了呼吸，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秀拉！我来接你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鲁恩大人，您还活着！我以为您已经死了。」

    两人感动地拥吻。鲁恩想起了年少时第一次与秀拉接吻的那一天，而今彼此的心意在经过长久的分离后，依然没有改变。

    秀拉则是用力抱紧鲁恩，受到禁锢的灵魂因他温暖的体温而被释放，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到地上。

    过了一会儿后，鲁恩才对秀拉说：「我们不能慢吞吞的，我还得与留在城里的士兵战斗，我先带你和米卡亚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安全的地方？」秀拉疑惑地问。

    「宫殿外有我认识的半自由人在等我们，他们会带你们到一个隐密的地方，你们就到那里等待战争结束。」

    秀拉摇头说：「不行，我是北人的战士，我也要战斗。」

    「秀拉，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战士了，你是米卡亚的母亲。你现在的使命，是保护米卡亚，不是吗？」

    「不，过去我的使命是待在您身边，守护北人的荣耀与血统，但现在，您、我、米卡亚三个人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只有我和米卡亚活下来，请让我留下，让我们一起战斗！」

    鲁恩抱起米卡亚，并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的孩子，米卡亚。」鲁恩喃喃地说，并将他交给秀拉，「好！那我们就一起战斗吧！就算死也要在一起。」

    这时门外传来了「咚咚」敲门声。

    鲁恩用双手保护着秀拉和米卡亚，慢慢退到墙边，接着一名壮汉破门而入。

    鲁恩张大嘴，从嘴中喷出了火焰，壮汉全身着火，不断地痛苦衷嚎，倒在地上打滚。

    「快趁现在出去！」鲁恩抓住秀拉的手往外冲。

    他们跑下石阶，穿过回廊，来到了宫殿外面。都城各处都窜出了火苗，整座城市被火焰包围，嘶吼声此起彼落。

    此时，黑暗中飞来一只巨大的三头鹰，降落在竞技场中。不久后，一只巨大的双头虎也跟着出现。原来他们是与皇帝松夫一起前去抵抗艾翁军队的两名魔法师，在接到消息后，早一步赶回了城里。

    「秀拉，你先到远一点的地方等我，我要打倒他们。」鲁恩对秀拉说完，接着就变成一只体型不输鹰与虎的巨龙。

    他们就在这座烟硝四起的都城中，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三头鹰不断从空中袭击巨龙，而双头虎则是在巨龙的身边徘徊，伺机用锐利的爪子攻击巨龙。

    秀拉抱着米卡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让秀拉想起席拉独自一人对抗西方帝国军队时的情景。

    巨龙奋勇地战斗，但想获得胜利却不是那么简单。

    鲁恩知道自己不能输。

    为了保护家人与民族，他唯有全力奋战。

    在这个满月的夜晚，鲁恩并不是孤单的。

    秀拉仰望月亮，诚心地替鲁恩祈祷。

    正当双头虎与三头鹰将鲁恩逼到无路可退时，月亮似乎听到了秀拉的祈祷。

    原本高挂在夜空中的满月渐渐膨胀，仿佛将天空撑开一个大洞，闪耀的月光笼罩了地面。

    每个人都惊讶地看向天空，双头虎与三头鹰也同样抬起了头。

    月光中出现了上千艘的飞船，遮盖住整座都城的天空，那是月之子民的太空船。

    不久后，飞船发出一种沉重到能撼动大地的旋律。这道旋律宛如利刃般袭向三头鹰，并刺进他的身体，将之击倒在地，粉碎了他的骨头。

    这道旋律的威力同时炸毁了宫殿，从高空坠落的宫殿残骸就这样压死了三头鹰。

    接着飞船又往射下了一道旋律，双头虎随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脚给踩扁。

    这时，原本浮在空中的数千艘飞船，有一半开始往高原移动，前往帮助艾翁的军队。留下的飞船留则在都城中，继续演奏着旋律来消灭帝国的士兵。

    鲁恩变回人类的姿态后，立即跑到秀拉身旁抱住了她。

    巨大的满月正好位于夜空的正中央，看上去就像宇宙的巨大裂痕，也像通往异次元的入口。

    原本由飞船所演奏的旋律突然静止下来，随后转为复杂的旋律，将佩迪裘拉的军事设施逐一破坏。

    胜利的乐章响遍整个夜空，仿佛有支交响乐团就漂浮在空中。鲁恩与抱着米卡亚的秀拉，一起抬头望着天空。

    突然一艘大帆船缓缓下降，最后停在鲁恩等人所在的都城正上方。

    「鲁恩。」普菈妮奈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母亲大人！」

    「鲁恩，为爱而活吧！」普菈妮奈轻柔地说。

    从皇帝松夫的统治下解放的人们，静静地抬头看着这仿佛奇迹的景象。

    「鲁恩，认真地过完人生后，再回来月球吧！」

    普菈妮奈的声音在鲁恩的心里回荡着。

    过了不久，飞船开始静静地垂直上升。普菈妮奈搭乘的飞船回到了月光中。

    这时，米卡亚醒了，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他天真的笑容为两人的心注入了喜悦。

    ※※※

    当艾翁的军队击败佩迪裘拉，进入城中时，鲁恩等人早已攻陷都城。

    艾翁告诉鲁恩，松夫往南方逃走了。

    不久后，鲁恩组织了一支新的军队，并在当地建立新的国家。

    故事还没结束喔！

    崇拜太阳神的东方帝国——佩迪裘拉终于毁灭了！

    鲁恩建立了一个信仰月亮的新国家。松夫崇拜的鹰头人身战神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普菈妮奈的石像，而普菈妮奈从此成为了他们的守护神。

    波克沙、艾翁与柴努松成为新帝国的核心人物，也对帝国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当然，秀拉也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为鲁恩的妻子。

    鲁恩一家三口一起快乐地生活着。

    以活人当祭品的仪式被废除，所有人民也都被平等地对待。

    但是，并非一切都这么圆满。

    逃到南方的松夫依然没有放弃抵抗，因此统一整个国家还需要多花一些时间，而为自己争取到自由的半自由人，开始支配过去支配自己的东方民族。

    人们心中的歧视并未消失，只是换了样貌继续保留下来。

    鲁恩所建立的帝国愈来愈巨大，艾翁与波克沙组成了一支有史以来最强的军队，并向西方帝国发动攻击。

    这时西方帝国的皇帝已经年迈且身患重病，无力统领军队，而他的部下只顾着争权夺利，使他最后沦为被迫自杀的命运。

    之后，艾翁的军队花了十年的时间歼灭西方帝国，并消灭了在南方流窜、由松夫所领导的流亡国家，进而统治了整个沙漠地区。从世界的最西端到最东端，都是鲁恩帝国的统治范围。

    鲁恩成为史上最成功的皇帝。

    鲁恩的帝国采取自由联邦制度，并赋予各地区自治权，禁止以强权控制各地区的事务。

    鲁恩是第一位统一世界的月之子民，也是最伟大的皇帝，然而权力往往会随着岁月腐化，历史也总是重复上演，即使鲁恩身为世上最大帝国的皇帝，但他穷其毕生之力，仍无法维持帝国的霸业……

    鲁恩与秀拉虽然终于克服年龄的差距，过着幸福的日子，但当帝位传至米卡亚后，帝国再次被丑陋的政争所笼罩。

    艾翁后来在沙漠中被毒蝎咬伤身亡；波克沙活到九十岁，仍保有北人的精神，也一直将席拉当成自己的心灵支柱，却不再完全遵从鲁恩的意志；裴森受到鲁恩重用，被赋予政坛上的要职，最后却被心腹毒死；柴努松到死之前，一直被视为半自由人的英雄，却在回到南方之前就病死了。

    秀拉相当长寿。鲁恩死后她依然活着，有人说她活到一百二十岁。秀拉在生了长男米卡亚后，又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次子裘莫，以及一对双胞胎男孩，叫做亚利特利亚与裴洛依。她的四个儿子长大后分别娶妻生子，因此她的晚年可说是子孙满堂，过得十分幸福。

    之后，鲁恩与秀拉的孩子将帝国分成了四块。米卡亚掌管过去东方帝国的领土，西方帝国的领土归次子裘莫所有，过去北人的领土归亚利特利亚管辖，南方的马贼世界则由裴洛依支配。

    一开始四个兄弟的感情很好，但后来随着国界间的争端，加上各地首次出现宗教的精神社会，使得彼此间的纷争不断，国家也难以维持下去。

    道别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鲁恩临终前，将秀拉与四个儿子都叫到床边，并吩咐裴森与波克沙先离开房间。

    鲁恩对他们说：「你们听着，我希望你们绝对不要忘记，我由衷地爱着你们的母亲，希望你们能时时惦记这一点，因为我爱她，你们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孩子们低头静静地看着父亲，秀拉则强忍泪水，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哭了。

    「让国家长治久安最好的方法，就是为爱而活、团结家人、受身边的人尊敬。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治理国家不顺利，那你们就要先看看自己、妻子、孩子、亲信，以及亲信的孩子，如果他们身上都没有问题，那么你的国家就能长治久安。但是如果在其中看到了一点点裂痕，纵使裂痕再小，你们也必须放下身段，全力修补裂痕。」

    鲁恩伸出了手，米卡亚握住父亲的手，裘莫接着握住，亚利特利亚与裴洛依也将自己的手放在他们手上。

    「听好，你们是月之子民的后代。你们的身体里流着月之子民的血。月之子民的力量，比民族的血统还重要，甚至比国家的凝聚力还强。千万不可以忘记这一点。」

    秀拉咬着牙，握住鲁恩的手。

    鲁恩温柔地对秀拉说：「我要回月亮了。当你寂寞时，就抬头看月亮吧！我就在月亮上。」

    秀拉点点头说：「我爱你。」

    秀拉说完后，鲁恩微笑地点着头，这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把蜡烛给吹熄了。一道耀眼的月光射了进来，夜空中隐约响起了一首旋律，仿佛是为了迎接鲁恩似的。四个孩子走到窗边，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月之子民的飞船。

    月光照射在一艘帆船上，这艘帆船缓缓下降，最后停在宫殿的正上方。

    此时鲁恩的灵魂已离开闭起双眼的肉体，形成灵魂光珠，在胸膛上方静静地闪耀着光芒。就在这一瞬间，鲁恩的肉体变成了一具空壳。

    鲁恩的灵魂飘进月光中，在秀拉与四个孩子的眼前，缓缓停在飞船上，接着数千艘飞船响起了柔和的旋律，在月光中缓缓上升。

    秀拉在孩子们的陪伴下，强忍着泪水，静静地目送丈夫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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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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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不必迷惘，只须为爱而活。

    这是月读命最近的一封来信。虽然只有一句话，对我来说却是莫大的鼓舞。这句话仿佛在我背后散发光辉的月亮，令人安心。

    「是啊……就这么做吧！」我凝视着电脑荧幕喃喃，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鲁恩与秀拉一直活在我的心中。他们的一生，在我那如同大地般广阔的想像空间里，撒下了爱的种子。那些种子会逐渐萌芽，然后穿透大地，开出美丽的花朵。

    爱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个困难的问题，我至今仍然没有答案。但是，我想不畏一切地勇往直前，因此我毅然地敲着键盘，写下我的心情。

    谢谢你，月读命。

    往后也请你继续守护着我，我也不会去探究你的身分了。我会对身边的一切事物怀着感谢的心情，诚实地面对爱。

    时节不知不觉已来到深秋。秋风将叶片吹落，将世界覆盖上一片红。

    每个人都是为爱而活着的，虽然我还不明白爱是什么，但我想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就是为了找寻这个答案而活。

    我开始对青野述说普菈妮奈的故事。

    当我想将故事说得更精彩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好。由于想传达故事的心情太过强烈，我不禁提高了语调，结果更使得故事的流畅性大打折扣。

    「我怎么不能说得像飞鸟一样好」、「唉，我原本不是想这样讲的」我开始怀疑自己，也丧失了自信，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讲下去，故事也因此被迫中断了好几次。

    「我可以从头再来一次吗？」我恳求道。

    青野轻轻点头。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想相信我，因此总是包容着我，如果是别人，我一定早就感到无比挫折，无法再说下去。

    「你不用刻意想要说得很好，因为我都懂。不必着急，慢慢说就好。」

    我的心思全被他看穿了。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像第一次将心力灌注在爱里面似地面对青野，才能顺利将故事说出来。

    照这样的方式从头开始后，渐渐地，我似乎可以掌握自己的用字遣词与节奏，即使是自顾自地说着，但只要搭上故事的节奏，从某个瞬间开始，词汇便能自然顺畅地连接下去。这就像诸多细小的水流渐渐汇集成一条大河般，自然产生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同样是普菈妮奈的故事，飞鸟说的与我说的却有着天壤之别，但故事里依然都有普菈妮奈，不，应该说是普菈妮奈自己出现在故事里。

    一旦我一心想说出一个不输给飞鸟的好故事，我就怎么也想不出适当的词汇，因此我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描绘出飞鸟口中的普菈妮奈，并将她的故事告诉青野。由于他认真地倾听，我总算能好好地叙述，也或许正因为对方是青野，所以我才能好好地说吧！

    有个人愿意听我说，就会让我想将故事传达给他。因此我非常努力地说着，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将故事告诉他。」于是我开始能善用一些诃汇，将故事表现得活灵活现。我的语调变得更清晰，叙述也慢慢变得更活泼，同时也能维持稳定的韵律和节奏，使得青野也渐渐融入故事之中。这样的转变让我更懂得表达，说起故事也变得更轻松。

    我能感受到，当我说故事时，普菈妮奈便在我的言语之间再度苏醒。

    在故事被顺利地传递后，我的心情也随之放松，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心中似乎因此多了什么东西，使我得到了慰藉。

    ※※※

    第一天，我们约在咖啡厅里，但那里太吵，实在不是个适合说故事、听故事的地方，于是隔天我决定邀请青野来我家。这是我第一次带男生回家，青野也说这是他第一次到女生家。为了避免遭人误解，我们决定从上午讲到中午过后就好。

    在我开始诉说普菈妮奈的故事后，原本房里出现一个男生的不自在感，还有他见外的态度，全都逐渐消失。我们已不在乎自己身在何处，因为在说故事的同时，我们的世界已经与普菈妮奈的世界同化了。

    我的眼前出现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普菈妮奈乘坐在格里牵引的骡子上，横越沙漠。

    她那悲剧般的命运，逐渐隐没在沙尘暴中。

    故事的每个情节就像海市蜃楼般，在地平线的尽头摇曳。

    我从未造访过沙漠，但那片景色却在我的心中真实地呈现，每当一阵风吹过，沙漠上的风纹便随之移动。

    那是一个与我们所生活的现代毫无关连的世界，我们却能藉由想像，看见那个世界。

    青野一直认真地聆听我的叙述。

    到了中午，他说：「明天再继续说吧。」然后就离开了。

    翌日，青野又来到我家，他侧耳倾听，我也很认真地对他诉说。

    当故事愈接近核心，情节就愈扣人心弦。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握着拳头在说故事，我的手心、内心，甚至眼皮内侧都冒汗，而在不知不觉中，我与青野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

    天色渐渐变暗，咖啡杯也空了。

    好不容易说完了普菈妮奈回到月亮的结局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此时的我已经满身是汗，第一次完成这个重责大任，那种感觉就像刚跑完马拉松时的畅快与感动。我大口地深呼吸，望向外头昏暗的景物，而青野似乎还沉浸在故事的余韵中。

    「结束了，这就是月族故事的第一部。」我充满自信地对他说。

    「嗯。」青野低声道。

    屋里一片漆黑，故事的温度还残留在屋内。

    青野只是低着头，吸着鼻子，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哭，但我很想知道他对这个故事的感想，于是开口问：「你觉得怎么样？」

    青野思忖了一会儿后说：「那些故事的情节还在我心里回荡。」

    接着，我们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保持沉默，甚至没有直视对方。由于这种伤感的沉默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于是我站起来打开窗户。

    秋风吹进了屋内，洗涤了我满是汗水的心灵。

    「长久以来，这个故事就靠人们口耳相传延续下来，真是太厉害了。」在我身后的青野说。

    我想起了安藤说过的话——『只要你能说出普菈妮奈的故事，你就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月族。』

    我挺起胸膛，转身朝青野说：「这则故事只在相信它的人之间流传。」

    「真了不起。」青野提高了声调。

    「一开始是一个叫做飞鸟的年轻人告诉你这个故事，然后你又从北条先生那里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对吧？」

    我点点头。

    「我想听，我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我想听你说鲁恩的故事。」青野站了起来，与我面对面地说。

    我点点头告诉他：「当然，我相信我一定能说得很好。」

    青野的脸愈来愈靠近，而我的心也开始「噗通、噗通」地跳着。

    为了让心情稳定下来，我赶紧深呼吸。

    月亮正高挂在神社的树林上方，今天是美丽的半圆月。

    「月亮在那儿。」我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真的耶！就在那里。」

    「有一天，我也会回到月亮吗？」我说完，然后望向青野。

    从他认真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映在他眼里的月亮。

    秋风再度拂过我们之间，我的胸口忽然感到一阵紧绷。

    青野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我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双眼。

    他将车子驶进了车库，车库的门被关上了。

    我的耳边只听见宇宙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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